志鴻,你沒提問,我不知從何聊起,只能自由發揮。但我並不關注這事,因此也只能說點非直接相關的說法。
當然,別人要關注此事,我沒意見;關注與否,自然各有理由與需求。我只能說,這類以民主之名之事,不拘它發生在地球上哪個角落,絲毫引不起我任何興趣或特殊敬意。近二十年來,隨著我對各種以民主之名之事的了解越深,對它的敬意也隨之越少,鄙夷更甚。
估計應該很多忠(民進)黨愛(台灣)國者應該很關注這事才對。這是他們的自由,只要別以為大家都應該跟他一樣蠢血沸騰就行。
當然,(我又得被迫做自我說明了)我並不是說凡是關注這些事就是忠黨愛國;關注與否,自然各有理由,沒有對錯。
在台灣這樣一個對世界徹底無知且絲毫不感興趣的島上,大概也只有跟綠油油的東西能扯得上關係或企圖硬扯上關係的,才會引起綠油油人士的特別關注;但這樣一種關注是荒唐的,智障的,功利的,扭曲的,自欺欺人的,因此也是可恥的。
就如經常有人跑來巴勒網或寫信給我表態支持,因為他們一聽到巴勒斯坦建國,就馬上望文生義想到台獨建國;但這類蠢血沸騰的政治衝動畢竟不是巴勒網的屬性,甚且是巴勒網的天敵。
以下所講,僅是通則,非指特定事件。我大約可以講上七、八點,先說兩點好了:
1. 一個人可以關注任何事,但他不可能不提供理由。
在你觀察或關注某個東西時,邏輯上你得 ""先"" 有個理論,然後你才能知道要如何觀察以及應觀察些什麼。
Karl Popper有一次上課,要學生們觀察黑板,大家一頭霧水,因為要觀察黑板的 ""什麼"" 呢?觀察它的顏色嗎?還是大小?還是材質?還是觀察它乾不乾淨?有無異物在上面等等?除非你先告訴我一個理論(或說方向),否則我不知道要如何觀察一塊黑板。
哲學上有個理論叫 ""理論的理論"" (theory theory),意思約略就是這樣:
我不可能了解任何一個人,更不可能了解世界(這塊 ""黑板""),因為我看不見旁人的心靈,我對萬物一無所知。了解或溝通若要成為可能,我首先就得對旁人的心靈或對這世界 ""先"" 在自己的心裏頭形成一些最基本的理論或假設,藉由這樣一些理論或假設做為一種橋樑,賦予人事物的各種意義。
當然,這樣一種先於所有理論的 ""大寫的理論"" 可以有千百種,乃至無數種;但若有人形成的理論是 ""獨立"" 或 ""反中"",只要一聽到獨立他就蠢血沸騰,哪管你是巴勒斯坦或巴基斯坦,恁爸一概支持啦;或是只要能反中,恁爸也一概支持啦。這樣一種低能的大寫理論,我們只能說他頭殼壞去了。
你可以把我所謂的 ""大寫的理論"" 想像成各種收納盒,就像數學上的 ""集合""(set)觀念一樣,依據不同屬性,把事物分類到不同的集合裏。
簡單說,世界不存在;唯有當這大寫的理論誕生,世界也才隨之誕生。我們根據各種大寫的理論來架構出一個個所謂 ""世界"";理論不同,世界自然也就長得不一樣,你也可以說這是一種 ""語言""。
墨西哥那位蒙面騎士 Marcos,在我看來也許是人類史上僅次於甘地的革命家或改革者,他常說 ""語言就是我們的武器"",""我們(指弱者)應該尋找並創造屬於自己的語言"",一部份就是這個意思,另一部份的意思就暫且不表。
二十幾年前,也就是八零年代末,大家躲躲閃閃地剛剛開始喊台獨。記得在一次群眾運動中,主持人突然在活動的最高潮唸起一封 ""台灣人民寫給車臣人民的公開信"",信裏裝模作樣地表達台灣人對於車臣人民追求獨立的決心和勇氣的敬佩。
我當下聽了覺得挺噁心,因為那不是建立在真正的關注或理解上,而純粹只是因為車臣反抗蘇聯共黨,於是就見獵心喜,趕緊裝模作樣地公開表示支持。
這些 ""同志們"",我對他們了解到爆,他們哪會關心什麼車不車臣;純粹只是因為車臣要獨立,於是就拿來藉題發揮,寫什麼公開信,說什麼 ""勇敢的台灣郎"" 要向 ""勇敢的車臣人民"" 致敬。
那時候,蘇聯剛解體,獨立成20幾個(?)小國。車臣亦宣告獨立,隨之引起多年戰亂。
我從差不多1999年起,寫過有關車臣的一些文章,批評蘇聯的殘暴鎮壓與殺害異己。因為文章數量多,而且對於相關議題看了些書,更對其中幾個事件稍微做過一點功課,甚至一度想把文章集結成書;連書名都想好了,就叫做 ""亂世兒女黑寡婦:車臣悲歌""。
我對之略微做過一點研究的事件例如,莫斯科歌劇院的黑寡婦挾持人質事件。我有理由相信俄羅斯的情治人員事先滲透並參與其中,為的是一舉殲滅所謂恐怖份子,不惜以人質為餌。另外我也寫過一位廣受尊敬的女記者被暗殺,叫 Anna Politkovskaya。
這位女記者,為人正直,勇敢,善良,即使在俄羅斯都廣受人們尊敬。幾位凶手後來雖全數判處重刑,但我相信這是俄羅斯官方所指使,因為在安娜被殺之前,短短十幾年之間(1990-2006年),俄羅斯至少有四十幾名記者死於非命,而且大多找不到兇手。管控嚴密的社會,每年殺害幾名報導不利於官方的記者,若非官方所為,誰有這本事?
至於所謂黑寡婦,就是自己的老公命喪戰亂之中,或自願成為 ""恐怖份子"" 即人肉炸彈而死,妻子家破人亡無路可走之際,出於悲憤,自己也成為人肉炸彈或所謂恐怖份子。莫斯科歌劇院挾持八百多名人質事件便是一群黑寡婦所為,四十幾人全數罹難。
我並不關心車臣是否應該獨立,獨立與否並不是我的 ""大寫的理論"",過去不是,現在不是,將來也不是。
在影片和各種資料中,我看到這些黑寡婦,這些原本散落於各行各業的女生或家庭主婦,連槍怎麼拿都不會的所謂恐怖份子,在挾持人質的現場,有的緊張得一直啜泣發抖;有的膽子大,看到人質哭,還會安慰人質。
在一篇文章末尾,我說:如果你看到這些黑寡婦昔日燦爛的笑容與身影,昔日與愛人、子女與親友的各種快樂生活片段,縱鐵石心腸,恐怕也要為她們的悲劇灑下熱淚。
至於我說的那次黨外群眾運動,帶頭者突然在活動中唸起什麼台灣人給車臣人民的公開信,只讓人感到噁心想吐,因為我知道這是一種政治操作和利用。所謂黨外同志們的 ""大寫理論"",始終只是一種極短線的政治利益操作,只要能打擊敵人就全屬題材,誇而大之,渲而染之,而不是真的關心什麼車臣不車臣;反之,若對我方不利,又完全是另一套相反的標準。
我花了十多年的時間,直到九零年代,才終於認清這一點。1995年吧,我和良哲等等一些朋友在台中以核四公投促進會的名義,成立一個讀書會,讀趙剛的 ""小心國家族"",有兩回林義雄也有來參加。
除了醫學教科書滾科爛熟能倒著背之外,我那時沒讀過風花雪月以外的書,知識上相當無知,也不太知道怎麼表達。記得當時我還煞有介事地跟林義雄表示我對民進黨的反感,我說: ""目的的本身就是目的,它不應該成為其它目的的手段""。
意思是說,如果你真的關心比方說人權,那你就應該關心人權本身,它本身就是一種目的,而不是老是選擇性地拿它來做為一種污名化敵人、打擊敵人的手段。如果你真的反對貪污反對買票,那就應該反對所有人的貪污和買票,而不是自己人貪污買票沒關係,敵人貪污買票就大張旗鼓,鳴鼓而攻之。
同理。如果有人宣稱民主是他的信仰,那他首先就應該反美才對,因為美國在全世界各地燒殺擄掠,千萬生靈塗炭;管你民不民主,只要聽我的,只要當我的狗,就是民主;反之就是恐怖份子。
至於我呢,我對這一切以民主之名的政治操作與宣稱完全不相信。或者說,我相信民主做為一種政治概念或理論,但不相信它的實際操作與宣稱。簡單說,它不是一種普世價值,它只是一種尚待解釋與有待大幅修正的政治制度選項 ""之一""(!!),與普世價值無關。
我之不相信民主猶如羅素之不相信。即使做為一種政治理論,在我看來,它頂多也只是一種層次很低、很下游的東西。羅素曾經說,美國從來都不是一個民主國家。他說,國家大權始終在大資本家和軍火商手裏世襲,世代相傳;而所謂選舉,只是從這個世襲家族中選出掌櫃,選出執行長,選出代理人。執行既定政策,維護 ""家族"" 利益。
換句話說,如果你真的把民主當成你的 ""大寫理論"",那麼,這個 ""大寫理論"" 的後面還得有一堆更大的 ""大大大寫理論"" 才行;你得先檢討各種上游結構才行。簡單說,民主本身,本質上很難成為一種目的,更非普世價值。
2. 一個人可以關注任何事,但他不可能只關注特定某件事。
夜深了,還有要事在身。先說第一點就好,其它有機會再說。
寫這些,婆婆媽媽囉哩囉嗖的,它理應只是一些顯而易見毋庸多說的東西才對。
陳真
發佈日期: 2014.09.29
發佈時間:
上午 1:5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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