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主,做為一種打擊敵人的武器,往往硬是在特定時間就給抬了出來,簡化成一種很反智的東西,例如 ""人人有票投,就是民主,否則就是反民主"" 之類。如果這就是民主真諦,那麼,這種智障民主,反它又何妨?
再說,美國在他所佔領或顛覆的國家,不也經常玩這類民主遊戲?保證人人有票投,但凡是不準備投給親美候選人者,一概視為恐怖組織或敵對勢力,用槍桿子或飛彈殲而滅之。至於有沒有反美的候選人膽敢出來競選?當然沒有。於是,看你是要選阿貓或阿狗都行,都是經過美國爸爸欽定的。
中共自然也是打算這樣做,但他是在自己的領土境內,而不是入侵其他國家當太上皇;而且,他更不會像美國那樣搞出一長串成千上萬的暗殺名單或恐怖組織。再說,香港只是一個小地方,就像一家公司的某個小部門一樣,讓老闆指派個比較能配合辦事的人又何妨?就像指派一個總經理或執行長那樣。如果 ""人人有票投"" 這麼重要,那麼,所有醫院或學校的院長或校長,乃至每個科系或科別的主管或系主任科主任或委員等等,何不也都來個全民公投?但事實上並沒有,也不應該這樣做。堅持非如此不可,若非智障,就是居心不良。
說來慚愧,我自己也智障過。1992年的4月19號,台灣為了爭取總統直選,佔領台北忠孝西路足足五夜六天、癱瘓台北火車站交通要道的那次抗爭,我也幾乎全程參與。最後免不了以流血收場,有些人還被警察拖進廁所裏打得頭破血流。
民進黨裏頭,所有想選總統的人,一個也不漏地全都參加了那次抗爭,即便其中有些人過去強烈主張內閣制是台灣唯一民主活路,這回也許覺得直攻總統仍有其勝算,立即全改了口,於是,""全民選總統"" 變成神聖不可違逆的民主大業。
我得承認自己也有這麼一些昨非今是的歷史。過去曾經覺得重要的,慢慢沉澱成渣,顯得可有可無,或甚至成為一種錯誤。
媽的,我又得為半票讀者們做自我說明了。我不是說 ""絕對不可以"" 全民直選,我只是說,這事沒有個必然的對錯;但不知道是隨著年歲的增長,還是隨著國內外政治的事摸得熟透,人渣更是看多了,我慢慢傾向跟蘇格拉底類似的看法。
蘇格拉底認為,各行各業,特別是一個社會或國家,因為牽涉諸多專業且複雜,應該交給那些有能力和知識、懂得如何管理的專家來操盤,而不是交給那些能博得群眾歡心的人,因此他認為根本不需要舉行投票。結果,雅典不是什麼民主體制嗎?透過兩輪民主投票,蘇格拉底被判了死刑。第一輪原本還有活命機會,若我沒記錯,五百零一人組成的公審團,僅有兩百八十一人說他有罪,但蘇格拉底卻偏要持續暢所欲言不可,還說什麼自己致於思想啟蒙,理應獲得國家賞賜,理應上館子吃飯都不用錢才對。
面對群眾 (用民進黨的術語來說就是 ""偉大的雅典人民""),不但不求饒,反而還嘻皮笑臉諷刺群眾,侮辱民主。結果第二輪投票決定該他應處以何種刑罰時,竟然有三百六十人投了死刑一票。也就是說,原本認為他沒罪的人之中,有七十九人卻認為他該被處死;罪名是不敬神明,還有整天研究一些沒有用途的事,以及藉此腐化年輕人的心靈,污染年輕人原有的純正思想等幾大罪狀。
蘇格拉底有各種逃走或選擇放逐的機會,但他就是不願逃命,藉以表達對於法律的尊重。他說,法律做為一種懲惡揚善維護公義的制度,本身並沒有錯,錯的是執行法律者。
我倒也不是說民主的實行方法非得像蘇格拉底所說的那樣進行不可。我只是說,這些事見仁見智,沒個準兒,主要還是得看每個社會發展不同的階段與背景而定。達賴甚至是投胎轉世當了一千年的領導人不是嗎?難道這就是反民主?英國甚至還有國王和王后,吃香喝辣,很多人不也一直想把他們給廢了。在我看,廢不廢都不是什麼需要鬧革命的事;難道有國王就是反民主?
蘇格拉底距離現在大約兩千五百年,可是,也許是因為經常想到他,總覺得他似乎離我不遠。雖然他一生沒有留下任何著作,但如果說西方哲學得找出個思想源頭,也許源頭就是蘇格拉底。
蘇先生這個人很好笑。據說他太太很凶,旁人不解,問他是娶不到妞嗎?幹嘛娶個這麼凶的女人為妻?他說,這您就不懂了,如果連這麼暴烈的一匹馬我都能馴服,世上還有什麼馬是俺對付不了的?
有一天,蘇先生一如往常,吃飽飯沒事幹,準備出門去巷口找人抬槓。他太太很生氣,發出河東獅吼,不准他出門,罵他碗也不洗,地也不掃,更不去賺錢,整天就只會耍嘴皮惹事生非。蘇格拉底修養很好 (值得吾人學習),照樣穿衣著褲準備出門,沒理他太太。蘇太太於是越吼越大聲,雷鳴一般。
蘇格拉底依然當耳邊風,照樣要出門。結果,剛走到門口,從天而降一盆洗腳水,是他太太幹的好事,淋得蘇格拉底滿身濕。但他不動怒,抬頭看看天空說:""我就知道,打雷過後往往會下大雨""。至於他那天在外頭遛躂之後,晚上回家發生何種遭遇,他的弟子們就沒記載了。他究竟是如何馴服悍馬,柏拉圖也沒記載。不過,柏拉圖倒是記載了蘇格拉底一些話,我20年前讀它,跟20年後讀它,感覺似乎更悲愴了些。剪幾段現成的翻譯給大家看。
蘇格拉底臨終答辯:
“雅典人啊,我敬重你們,可是我服從神勝過於服從你們。只要我一息尚存且力所能及,我是不會放棄愛智之學的。…我四處走動,別無它事,只是想勸勸你們,無論老少,別只顧著肉體和財富;對於這兩者的看重程度,總不該超過怎樣才能使靈魂趨於完善此一問題上。不管諸位釋放我也好,不釋放也沒關係;我要說的是,我是不會改變行徑的,雖百死而不悔。”
他還說:
“我若從事政治,恐怕不知道已經死了多少遍。對於自己,或對於於世人,都沒有好處。你們別怪我說實話。凡真心維護法紀、伸張公義,而與你們大眾意見相反者,很難保全性命。真心想為正義而鬥爭的人,若想苟全性命哪怕只是須臾之間,也非得在野不可。”
至於他的反民主言論倒是一大堆,例如:
“我們何必如此關注大眾的意見?最具有理性能力的人的意見理應更值得重視。我們所關注的是非、善惡與榮辱等問題,究竟是應當傾聽大眾的意見,還是應該敬畏一個對於這些事物通徹達理的人的意見過勝於其他所有人?”
""我盼望大眾既能做大惡,也能行大善,那麼,這還是有出息的。可是,事實上他們既不能使人智,又不能使人愚,他們的一切都只是出於一種偶然的衝動。”
蘇格拉底的死,始終沒有帶給我任何陰暗的悲劇感,也許是因為他實在是太好笑了;既聰明又單純,言行既像個千古不世出的智者,卻又同時像個小孩似的。
我相信他即便面臨死亡,心裏依然快活,坦然而無懼。其死無悲,其言卻有時似乎總能勾起我一番熱淚與思索。
他有些想法我並不認同,但不認同他的同時,其實也意味著我倒也不認同自己。我連桌上茶杯都始終感到困惑不已,何況更為複雜的事物。我要是能輕易認同那麼多事,肯定也就不會浪費一生在哲學上了。我唯一能確定的是:若有人說,事物非如此不可,那我倒想說,那可不一定哦。(維根斯坦語)
蘇格拉底曾給那些吃飽沒事幹、喜歡聽他胡扯的 ""學生"" 們畫了兩個同心圓,小圓是學生,大圓是老師。如果圓圈之內是已知事物,那麼,圓圈的邊邊就是未知的世界。蘇格拉底說,圓圈越大,無知的部份自然也就越多。知道自己無知,並不是一件很容易的事。
今天,如果我要說的只是一種答案或意見,那我就像布告欄上的公告那樣,直接公佈答案或意見就行,三言兩語就能完事,不需千萬言。
Karl Popper和羅素說得對,""愚蠢的心靈總是很容易有結論"",然後為這些結論蠢血沸騰個不停;甚至老是要強迫大家都得跟他一樣蠢才行。一個人蠢無所謂,但若一大群人蠢到爆,那就真的有點可怕。
陳真
發佈日期: 2014.10.06
發佈時間:
上午 1:19
請稍候...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