墨西哥游擊隊EZLN (即薩帕塔民族解放軍) 的副總司令 (始終沒有正總司令)--蒙面騎士 Marcos,因其勇敢、聰明、幽默、神祕以及長達二十年隱身山林的傳奇,加上靈活有趣得有時帶點小下流、多樣變幻的迷死人文字,以及迷幻難以捉摸如詩一般的深刻思想與詩篇、童話等,在墨西哥及國際社運圈乃至知識與文化藝術界擁有超高人氣與支持度,他若想取得政治實權,其實輕而易舉。但他說,不不不,我從來沒有那樣的念頭,我們所要做的事根本不需要權力。
EZLN 的游擊起義,若我沒記錯 (我懶得查證一些細節,畢竟我只是要講一個意思,不是要做考證),應當是在20年前的1994年,那次革命自然不可能成功,純粹飛娥撲火。自此墨西哥政府便開始發動軍隊,展開一波波緝捕追殺,幾次發布成功擊殺Marcos 的好消息。
但Marcos卻不斷從深山裏發出一篇又一篇的動人文字,一天常可多達上萬字,有時溫情委婉,有時自我嘲諷,有時深刻睿智,有時嘻皮笑臉,有時憂鬱善良得讓人落淚,有時則如北京一位研究 Marcos的學者戴錦華所說的 ""色情兮兮""。
我得承認,在十幾年前第一次接觸到他的文字時,我就馬上繳了械,不戰而降,臣服在他所創造出來的奇妙世界中。
Marcos說,當他第一次來到這窮鄉僻壤的山林裏時,感覺就像來到地獄;做為一個來自城市都會的人,乍然來到這個連下雨的姿勢都不一樣、諸事不便的異鄉山林 (有時得靠喝尿求生),這若不是地獄,什麼是地獄。然而,這麼一待,20年過去了。
除了第一次武裝起義之外,他們這支游擊隊自此就給政府軍追著跑,沒再打過仗,但叢林生活始終艱難。Marcos說,他身上總是帶著300發子彈,打算吸引299個敵人前來,但是,幹嘛只吸引299個士兵?因為最後一顆子彈要留給這位知名不具的發信人;當最後一顆子彈擊發,於是 ""大結局就出現了,這顆子彈將成為這顆孤獨之心的唯一撫慰""。
有幾次,政府軍宣稱已經抓到 Marcos (有時一天抓到好幾個 Marcos),並公佈他的真實身份乃是一位哲學家,老家在墨西哥某個城市。Marcos旋即又從叢林裏發出信件說:哦,聽起來不錯哦,那是一個美麗的港口,對了,我記得我曾經在那裏當過一家妓院的保鑣。(大家千萬不要相信。他瞎掰過許多種職業身份,但我想墨西哥政府公佈的哲學家身份才是正確的)
Marcos還說,希望墨西哥政府這回派給我的分身能長得好看些,上回公佈的那幾個傢伙據說其貌不揚,害我的女性筆友們深感幻滅。
我直接節錄一位北京學者戴錦華寫的 ""蒙面騎士"" 一書裏頭的一些章節給大家看好了,寫得挺好。如下:
墨西哥政府軍通緝令發出的三天之後,從“墨西哥東南群山之中”發來薩帕塔民族解放軍的第一份公報:《薩帕塔人提升了墨西哥原住民鮮血的價格》。在義正辭嚴地痛斥政府暴行之後,一如馬科斯慣常的文風,出現了精靈古怪的附言:
“我聽說他們已經找到了另一個‘馬科斯’,據說他是坦皮科人。聽來不錯,一個美麗的港口城市。我記得我曾在 [坦皮科州附近的]馬德羅城的一家妓院當保鏢…。‘又及’在如此惡劣的環境下仍不棄其自戀:那麽…這個新的副司令馬科斯是否英俊呢?因為最近他們派給我幾個實在醜陋的傢伙,害得我的女性筆友們深感幻滅。‘又及’清點著時間和彈藥:我有300發子彈,所以會試著吸引299名士兵和警察來抓我。(傳說中我彈無虛發,想不想來證實一下?)既然有300發子彈,幹嘛是299個兵?是了,最後一顆要留給知名不具的發信人。大結局就將這樣出現,一顆子彈成了這孤獨之心的惟一撫慰。又一次道別了。祝你健康。(P.S.: )在她心裏可曾為我留有一小點位置?(署名)副司令,以骷髏賣弄風情的姿勢重整他的滑雪帽。”
這些寫在重兵圍剿與軍警大搜捕中、充滿馬科斯特有的機智、調侃與愛欲(或乾脆稱之為色情兮兮)風格的言辭,片刻間重新點燃了人們對於這另類偶像的赤誠。通緝令數天之後,墨西哥城和其他大城市爆發了數萬人參與的抗議示威。示威者抗議對馬科斯等人的通緝,要求立刻停止圍剿,停止對薩帕塔人的屠殺和迫害。數萬人在都市街頭高呼著:“我們都是馬科斯!”
在國際社會上,艾柯——著名符號學家、中世紀史學家、《玫瑰之名》、《福柯擺》等全球暢銷書的作者,首先向薩帕塔人發表了聲援信,緊隨其後的,是美國著名學者、公共知識份子喬姆斯基和兩位諾貝爾和平獎得主:阿根廷的人權運動領袖阿道弗•佩雷斯•埃斯基維爾和危地馬拉維護原住民權力的鬥士裏戈韋塔•門琴•圖姆及全球各界知名人士。同時,在巴黎、巴賽隆納、柏林、斯德哥爾摩、聖地牙哥、馬德里及義大利全境,爆發了薩帕塔運動支持者的聲援示威。人們在墨西哥使館門前以各種語言高喊著“我們都是馬科斯!”
Marcos 常說,""語言是我們的武器。"" 我有買他的文集,便以此為名(Our word is our weapon)。他說,當詞語陷落在敵人手中,我們應當創造自己的語言。
然而,""我們"" 是指的誰呢?Marcos (馬科斯) 曾揭露自己的身份。他說:
""馬科斯是誰呢?馬科斯是聖弗朗西斯科的同性戀者,南非的黑人,歐洲的亞洲人、聖伊西德羅的墨西哥裔移民,西班牙的無政府主義者,以色列的巴勒斯坦人,聖克利斯托瓦爾街上的原住民,貧民窟中的幫派分子,大學城中的搖滾青年,納粹德國的猶太人,墨西哥國防部裏的廉政調查員,政黨中的女性主義者,後冷戰時代的共產黨人,西塔拉巴的囚犯,波斯尼亞的和平主義者,安第斯山中的馬普切人,國家教師工會中的教師,沒有畫廊或畫冊的藝術家,墨西哥任何部分、任何一座城市、任何一條街區上星期六晚上的家庭主婦,二十世紀末墨西哥的遊擊隊員,獨立工會中的罷工者,被迫編造花邊新聞的記者,女權運動中的性歧視者,夜晚10點地鐵上的單身女人,墨西哥城憲政廣場上靜坐的退休老人,無地的農民,待業的編輯,失業的工人,沒有病人的醫生,反叛的學生,新自由主義的異議者,沒有書或沒有讀者的作家,當然了,還是墨西哥東南的薩帕塔人。總之,馬科斯是這世界上的任何一個人。""
我想,這也許是他除了自稱副總司令之外,有時也自稱 Delegado Cero (零代表)的意思。零代表了一切,但零也什麼都不代表。馬科斯不喜歡代言,他自稱是個翻譯者,只是把他人尚未說出的無言話語給翻譯出來。
那麼,""語言"" 又是什麼呢?Marcos沒有明確解釋,但我對此知之甚詳,這下終於說到我的專長了。語言就是數學,就是物理,就是天上的雲,海上的風,林間樹梢上的一彎明月。語言是一種眼神,歌聲,一種繪畫,一種全新的排列組合,一種世界。
馬科斯發動武裝游擊之初期,曾接受各國記者集體來到叢林基地採訪,其間有記者對著他叫罵:脫下你的面罩,只有歹徒才需要蒙面。馬科斯聞言作勢欲摘下面罩,其他記者大喊 ""不要摘""。馬科斯曾經說,當我們不戴面罩,人們從來不曾看見我們,當我們蒙起臉來,於是就被看見了。然而,我們之存在,無非也只是為了有一天能消失。
但馬科斯有一回真的摘下面罩,而且還拍成影片流傳。如下:
https://www.youtube.com/watch?v=F9boCJEo5jk#t=93
馬科斯其人其文很難轉述,詩般的人事物就像維根斯坦說的,""一種竊竊私語"",只能各人自行體會,就好像上帝跟你之間究竟講了些什麼,沒有旁人能得知或轉述一般。
馬科斯說,他最不需要的東西就是權力。因為語言的事業只能由己而生,因之而滅,而無關權力。語言能飛多遠,終究得看你給它安上了什麼樣的翅膀。聖經說,""太初有道"",萬物的開端是語言,但它之起飛,無非也只是為了找到一個降落地,終究得歸於無有。
今年五月,馬科斯宣佈馬科斯已然消失,永遠不存在了,但他卻又在信件末尾署了個新名字。有人猜測他是否罹難,但獨特文風卻是他的沒錯;也有人猜測可能組織內部很多人看他一人獨出風頭很不爽,起了內鬨;馬科斯究竟來去何處,是死是活,眾說紛紜。但也許我能明白這是怎麼一回事,只是說不上來;我恐怕窮畢生之力都還說不清語言這回事。語言就如魔鬼上門的一場交易,人人都是浮士德,只要一息尚存,這場與魔鬼的交易就不可能終止。
還記得塔可夫斯基的電影 ""犧牲"" 裏頭最後那一幕嗎?當鐘聲響起,失去語言能力的小孩,代替被精神病院抓走的父親提水來到河邊,繼續給枯死的樹木澆水。澆完水躺在河邊,望著天空問道:""爸爸,為何萬物的開端總是語言?""
陳真 2014. 10. 08.
陳真
發佈日期: 2014.10.08
發佈時間:
上午 2:1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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