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講的這些,自然與政治本身扯不上任何關係。社會典章制度或意識型態乃至所謂藍綠勝負的事,就像衣服一樣,好看難看都不是重點;某個意義上,我看不出它有任何重要性,自然也不會受它影響。
重點是衣服底下究竟是什麼樣的生物;畢竟衣服再怎麼更換,也不至於改變物種基因。猴子不會因為穿了衣服而變成一個人,馬文才也不會因為穿了某種三角褲就變成了唐伯虎。一個社會的屬性,在於其成員普遍怎麼看世界,而不在於哪面顏色的旗子飄揚或施行了哪一種制度。""怎麼看世界"" 指的當然不是政治,更不是藍綠。
維根斯坦一直想移民去蘇聯,為此還拼命學俄語。後來移民成功,來到俄國。移民官看到他,心想,維根斯坦這名字好熟啊,好像在哪聽過,調資料一查,喔,原來是大名鼎鼎的哲學家啊。
移民官說,歡迎歡迎,我國莫斯科大學正需要您這種人才。維根斯坦因此打消移民俄國的念頭,因為他渴望的是過一種無人聞問的勞動生活,而不是去大學教書。
我要說的是,他之所以想移民蘇聯,當然不是嚮往它的極權體制;一隻鳥之所以會千方百計想飛到某片樹林,自然是因為某種更為內在的因素,而不是它外在的一層皮。
維根斯坦很討厭劍橋,他說那地方缺乏氧氣,逼得他只好自己製造氧氣。我挺能體會這些話。劍橋或英國是個在社會體制上很文明的地方,但它有著某種只能意會難以言傳的強烈經驗主義色彩,非常形而下,非常務實,很喜歡說說說,整天說個不停。每次打開電視,我就受不了,媽的!又在討論什麼了。
我所謂 ""說"" 個不停,指的是一種相當務實的議論,很理性,很客觀,很文明,跟台灣恰恰是兩個極端。台灣是智障加低俗和粗暴,英國則是很理性,很文明,很優雅,很喜歡討論,分析,規畫,安排;就像個工廠輸送帶一樣,打從一出生自搖藍開始,就一路平安無事地輸送到墳墓為止,一路照顧得還不錯。
就政治與社會面來講,無可挑剔。但俗語說:""有一好沒兩好"",在議論、分析、務實、規畫、安排、經驗至上、眼見為憑的氣氛下,我都想踢起正步來了,像從軍似的。
它什麼都好,但這樣一種講究經驗與務實的社會卻少了一個東西:詩。這社會太具體太客觀太一板一眼了,容不下一種抽象與脫軌、冒險與想像,非常紳士淑女。行為如此,想法也一樣。看英國電影感覺就像在參加一場社會學研討會。
不但人很紳士,狗也是。在英國,你絕對看不到衝來衝去活蹦亂跳的狗,狗走路跟朱熹一樣,是踢正步的。朱熹說,不踢正步,非君子之道也;甚至連豆腐如果沒有切得方方正正,他也拒吃,因為非君子之道也。
豈止貓狗,我還寫過一篇膾炙人口的文章叫 ""蒼蠅與我"",講英國蒼蠅的君子之道,飛行路線非常固定。8 字形就 8 字形,不會亂飛。你若擋在他的 8 字形飛行路線上,會害這隻蒼蠅飛行失事,因為他只飛君子路線,不會臨時改變航道。
我不是開玩笑,這是真的,而且還做過實驗。我曾用手擋在一隻在我書桌前的英國蒼蠅的飛行路線上,結果害他墜機,腦震盪。我把他救起來,差點得幫他做CPR,還好他一會兒就甦醒,繼續飛他原先的路線,彷彿剛剛沒有墜機這回事似的,真是令人歎為觀止。
當然,你很難找到一個十全十美的社會。在英國待十年,感覺快悶死,一點藝術氣息也沒有,整個社會就是一直講講講講講講,一直討論,改進,討論,改進,全是弦內,沒有任何弦外之音。
可當你來到像台灣這樣一種低能反智粗暴卑劣的社會後,你免不了還是會懷念起踢正步、走君子路線的那樣一種非常務實、喜歡討論改進的文明社會。
陳真
發佈日期: 2014.10.13
發佈時間:
上午 11:3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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