紀庠,
男主角心地又不壞,如果砍手還不夠,那該砍什麼?看電影怎麼會想到這麼具體的事情來?
至於那個砍人的,看起來自然就是神或上帝,只是這種話還是少說為妙,畢竟電影既不是宣言,不是主義,不是主張,更不是研討會演講,把事說死了,就不像在看戲了。這也是為什麼我很討厭影評的原因,把詩說得煞有介事,那還叫做詩嗎?
喜愛一部電影就跟喜愛一個朋友一樣,一個人儘管表達對於另一個人的愛或恨,但可別說理由;要是有個明明白白的理由在,那就稱不上是一種愛恨或感情而比較像一種投資了。難道甲對乙的愛可以列舉以下幾點理由:
第一,她基本面不錯,臉蛋漂亮,身材凹凸有致。
第二,籌碼面看起來也不錯,銀行存款水位始終維持超過 8 位數。
第三,個性跟董事長一樣溫和。
第四,智力檢測超過130。
如果愛可以列舉理由,那就絕不是一種愛了,因為不管你列舉何種標準,滿足標準者肯定成千上萬人。而且,臉蛋今兒個看還行,過兩天看就沒什麼了,再過個幾年,往往就憔悴不堪,這時候,愛難道就減少了?或根本就消失了?如果是這樣,那還叫做愛嗎?
很多東西只能以詩看待,無法評論,更無法做結論。電影自然也是一種詩。
我常舉Kusturica在1996年以 ""地下社會"" 第二次得到坎城大獎,記者問他,你這部片是要傳達什麼訊息?Kusturica說,如果我有訊息要傳達,我應該是寫封信去郵局寄,哪需要拍電影?
我有篇文章好像叫做 ""我得罪一群詩人"",文章提到我曾得罪一群我怎麼看都不覺得像在寫詩的 ""詩人"",結果,他們竟然寫詩罵我。我一看就知道那是在罵我,例如什麼毒草毒汁漫流污染人心之類的,寫得文謅謅,但這不叫詩,訊息如此清楚的東西,詩意何在?我若要罵人,通常三個字以內就罵完了,根本不需要寫詩。
同樣地,一個藝術家或思想家,如果不是因為他有些難以言喻的思維或情感無法以一般文字說出,那他何必創作藝術或從事什麼哲學?如果他只是有些意見或訊息想說,那就直接公布答案不就好了?何必大費周章從事什麼藝術或思想活動?
我在第一次看 The Sun 之前,完全沒聽過蘇古諾夫這個導演。但有一天,我去看另一部電影,剛好開演之前有The Sun 的預告,我看到其中一幕大約兩秒鐘,是幾輛車在夜裏行走,昏黃的車燈。當我看到這一幕,心中前所未有的震撼,我相信這是天才中的天才,才有可能拍出的畫面。
幾天後,當The Sun 上映時,我就趕緊跑去看,看完之後,我就決定把高達和Kusturica的名次往下調,把第一名的寶座讓給蘇古諾夫。
但你如果要問我,只不過是幾輛車在夜晚的路上開著,這樣一幕要傳達什麼?這當然沒法回答。不是因為答案很難,而是因為藝術並不是一種有答案的東西。
藝術也無法轉述,只能親身感受。就跟一首歌很好聽或一朵花很美,一陣微風很動人,這些都沒有理由,也沒有任何足以言喻的訊息藏在裏頭,企圖揭露一個不存在的東西,那是半票觀眾的特徵。
唯神能恕這電影,我看很多遍,多到連每個鏡頭都會背了。我特別喜愛其中幾幕例如 ""神"" 拿把長刀在路邊走邊練刀,這電影在我看來,是天才之作,就跟海上花或 The Sun 或阿巴斯的 ""像戀人一樣,都是極頂尖的作品。
維根斯坦說,最好的藝術(或哲學)就是什麼也不說,而這幾部電影的確什麼也沒說出來,但卻彷彿說了一切。換句話說,says everything by saying nothing.
陳真
發佈日期: 2014.10.16
發佈時間:
下午 2:5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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