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國中、高中書包有個小口袋，裏頭塞滿許多紙條，上面寫著一些數學或化學題目，全是同學發問的問題，或是同學的一些請託、詢問事項。我沒法一下子當場處理那麼多人的問題，只好逐日先用紙條記下，然後再硬是另外找時間回答。

這些事，形成一個極其沉重的體力負擔與時間耗損，畢竟你要問別人兩三個或二、三十個問題很容易，但別人要回答眾人的兩三個乃至二、三十個問題卻很難，因為你不可能以一敵眾。

就好像我信箱裏的信，若真要一一回覆，恐怕就算我每天什麼事都不做，不吃不喝，十輩子也回覆不完。而我堅持一天頂多寫個一兩封信，絕不多寫。

高中時，只要接近考試，同學們的問題就特別多。他們往往不敢去問老師，看我忠厚老實和藹可親好商量，教學又認真有耐心，於是就跑來問我。

每逢接近考試我就很苦惱，因為我自己也需要時間準備考試。於是，為了讓同學找不到我，凡是遇到自習課或一些可以翹課的課，我就盡量躲到校園的樹下角落看自己的書，甚至還曾躲到廁所。

有一次，被教官發現，問我為什麼自習課溜出來躲在角落裏讀書？我就說考試快到了，我怕同學問我問題。教官一聽，很不爽，說教育失敗，甚至跑到其它班級說我很自私，竟然怕同學請教問題。

但他自然是完全搞錯了，我應該是全校最樂意幫人解答課業難題的，只是我總不可能以一敵百。

長大後也一樣，我之所以搞到手機不敢用、不敢開，二、三十年來電話從不敢接，原因也在此。我畢竟不是千手觀音，也不是立委服務處，實在不可能以一敵百。

我很樂意助人，只要對方真正有難而且是我幫得上忙的事，我通常都是赴湯蹈火兩肋插刀，在所不辭。但事實上，求助者所求之事大多雞毛蒜皮，屬生活上細微到不能再細微的小事。

我知道人們無處可說、有苦難訴的心情，所以通常還是會盡量聆聽，但生活上這些每個人每天都會遇到的小事，若要一一訴說，哪說得完？這類絲毫無關緊要、隔天就忘的小事，除了看淡，還能怎麼樣？

當然，一部份的求助者的確是大事，但我一人之力，能做些什麼？能做的自然會盡力，但還是老話，人不可能以一敵百；自己家族中的一堆事，悲歡離合生老病死，就夠我長年焦頭爛額了。

在台灣，當個醫師，平常肯定常會有許多親朋好友來請託或詢問或求助。醫師畢竟不是律師，想問醫師什麼儘管問，不用客氣。醫學這門專業之所以存在，無非就是助人。但仍然還是老話，醫師也是人，一天一樣只有24小時，就算他都不用睡覺，其實也無法以一敵百。

我總是很害怕手機、電話、email等等這些東西，猶如我過去特別害怕自習課一樣，很難想像會有什麼好事發生在我身上。

我常渴望接到手機，對方劈頭便說：""嗨，陳真你好，好久不見啦，有事想拜託你，我有八千萬，花都花不完，可以幫我花嗎？"" 哪天如果真的接到這種電話，肯定是詐騙集團。

另外還有個現象就是：在大醫院或醫學中心，醫師就像神一樣，凡人不敢靠近，問起 ""神明"" 來也頂多結結巴巴問兩句、訴兩句苦便罷。但在診所可完全不是這樣哦。台灣人一般會在診所面前加個小字，小診所，以示高低有別。

對於小診所的小小小醫師，病人是根本不會怕你的，他反而覺得他是你的衣食父母，你要對他畢恭畢敬才對；問起問題來，他根本不在乎問你問多久，有的不掛號也能跑來問上兩小時就是沒法請他離開，大大小小什麼都問，問完一遍又一遍，今天問完，明天閒閒無事做，又跑來再重新問一遍。

有不少病人是這樣一種心態，因為他認定你是小診所的小小小醫師，管你是什麼世界名校出身都一樣，他把你看得很扁很扁，因此他特別喜歡來問你，因為其他大醫師他根本不敢問。台灣人相信，廟大間住的就是大神，小廟嘛，就是一些牛頭馬面。

有好幾次，我問病人說，這些心臟方面的事，或是肝膽方面的藥，以及一些內外科的診斷和檢查，或甚至只是一些很基本的用藥方式或生化數據說明，為什麼你不問你自己的心臟科、肝膽科醫師而特地跑來問我？

有個經常拿一堆內外科藥物和各種檢查報告來問我的病人，聽我這樣問他，竟然大聲罵說：

""啥咪！你講這個是啥咪曉話(什麼瘋話)！我的那個心臟科醫師是成大的醫師耶，是大醫師大教授耶，我怎麼可以問他，浪費他的時間？！你真的是講話也要有點sense。""

有人問我說，我怎麼不會生氣？反而還持續花那麼多時間免費幫他講解那些他的醫師理應負責講解的醫藥知識？若他遇到這種病人一定馬上趕出去。但老實說，我的確沒有生氣或受辱的感覺。

我常跟學姊開玩笑說，我已經鍛鍊到沒有自尊、隨便人家侮辱的境界了。雖是玩笑話，卻也是事實，畢竟我若打定主意要幫對方一個忙，他看得起我也好，看不起也罷，我之所以幫他，純粹無條件。

就像頭上太陽，不管你是好人壞人，不管你罵他也好，愛他也罷，他若要照耀你就依然照耀，不會因為你看不起他，太陽便掉頭離去。

今天太陽很大，靜站兩小時，把我半邊臉都曬焦了。我心裏發出懇求，太陽老兄，拜託你朝西邊方向走快點，我身體一邊都快烤焦了，但太陽依然慢吞吞有著他自己的步伐。

p.s.: 這類無關世界和平的話題，我就說到此，不繼續搭腔。

p.p.s.：今天有個很可愛的小妹妹來給大家打氣、採訪，還錄了音說要回去慢慢研究。我倒是頭一次被這麼小年齡的人採訪。她問我：""為何叫以色列不要學納粹？以前歷史上也發生過一樣的事嗎？"",",","陳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