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續)

台南沒有一條街道有走廊可以走路，行人得走在快車道上，跟機車和汽車完全混雜在一起。走路時，你得隨時不斷回頭張望，閃避從後面飛奔而來的車輛，你不知道後面隨時會有什麼車輛撞上來。

在英國，十年之間，我只見過一次車輛輕微擦撞。但在台南，不用十年，光是一年內我就看到超過一百次的車禍。你很難不車禍，因為沒有幾個人會把交通規則當一回事。人與車完全混雜在一起，能不車禍嗎？

在台北，就跟在西方國家一樣，你到處可以看到人們走路，但在台南你很少看到，因為你只能走在快車道上而根本沒有走廊可以走，於是大家都習慣騎摩托車，短短一百公尺也會騎車出門，而機車當然也是必須騎在快車道上，因為兩旁全是違規停車，沒有機車道。

我喜歡走路的感覺，身體和精神感覺比較好，有助心情和思考。但是，走路當然不應該是走在快車道上，分分秒秒慌慌張張閃避一輛又一輛的飛車狂奔。

在台南也幾乎完全看不到兒童，因為沒有人敢讓小孩走在大馬路上。我有個侄子是日本人，在日本出生長大。二十年前，當他差不多八、九歲時，第一次來到台灣，想到對街買點東西，一個人站在大馬路口，一會兒綠燈亮了，他一個人高高舉起右手，準備過馬路。

我爸看到之後嚇一大跳，衝過去把他從飛車陣中救出來。我這日本侄子把台南當成東京了。他以為像在日本一樣，只要小朋友高舉右手，車輛就會小心讓你先行。在台南誰鳥你啊？管你老人或小孩，照樣把你撞死。甚至偶而看到推輪椅或拄拐杖的人，過往車輛不但不會讓你或對你特別小心，反而還會拼命按喇叭，表示他的憤怒，他認為你不應該妨礙他橫行無阻的 ""自由""。

我父親中風那幾年，每天得推輪椅帶他出門做復健，一路上總是驚險萬分。你能不能想像，一個拄拐杖的人或坐輪椅的人，被迫得走在快車道上、一路驚恐閃躲、一路被人按喇叭甚至辱罵的極度痛苦。這像是人住的地方嗎？我的幾個長輩住台南，全部都是因為車禍而嚴重傷殘或過世，因為他們被迫在快車道上走著，根本沒有能力閃避車輛，都是被車子從後面撞上。就連我身手矯捷，壓力也很大，短短幾十公尺的路，走起來痛苦不堪。這像是人住的地方嗎？

成大校門口有一段走廊，沒有完全堵住，勉強可以讓一個人通過。這段不到五十公尺的走廊，市府給它掛個牌子叫 ""示範走廊""。你說這像人住的地方嗎？

當然，這類問題到台灣哪個城市都一樣；所有城市之中，也許只有台北比較好一些。台中交通也一樣亂七八糟，台灣人的民族性基本上就是這樣。並不是因為車子很多才亂七八糟；事實上，台灣車子並不算多，主要是因為沒有人會去考慮別人的存在，非常黑心；有走廊能佔為己有就佔，一切以自己方便為原則。

台灣21縣市，我一共長期住過13個縣市。二十幾年前的台南應該是最適合居住的城市之一，但現在的台南卻與地獄沒兩樣。我不知道這是不是也是民主的成果之一。台灣人的民主觀念是：我是人民，人民最大，只要拎北拎祖媽喜歡，有什麼不可以。因此，幾個台南人會覺得交通不好？不會。大家很習慣甚至很喜歡這樣一種 ""民主自由""。

英國有很多路口是沒有紅綠燈的，行人要通過就直接通過，所有車輛包括腳踏車都必須停下來。有一回，我看到一個七、八十歲的阿婆，她都已經快走到對街，於是左側有一輛卡車，在她就幾乎要抵達對街時起動了。阿婆很生氣，用拐杖把那輛卡車給攔下來，足足痛罵了兩分鐘才放他走。你能想像這樣的事會發生在台灣或台南嗎？台南應該是剛好相反：那個阿婆若不是馬上被撞死街頭，就是一路被罵被按喇叭催促驅趕。

每次在師大靜站時，我常尋找過往機車看有沒有人戴安全帽是不扣帶子的，至今還沒有發現半個。但在台南卻很常見，不扣安全帽，任憑兩條長長的帶子在頭部兩側迎風飛舞。我長期觀察這些人的表情，我發現他們似乎覺得這樣戴安全帽很帥氣、很有正港台灣人的氣概。

這其實也指出一個根本事實就是：同樣一個狀況，並不是所有人都會感到痛苦。至少，我看台南人對於交通是完全不覺得痛苦的，他們若來到歐洲，恐怕反而會因為沒有橫衝直撞的 ""自由"" 而覺得痛苦不堪。我講的這些問題，其實半個多世紀來，柏楊就不知道寫了多少。

還有，台南人也不覺得餐廳播放巨量 ""音樂"" 會讓人痛苦，反而覺得越吵越爽越熱鬧，吃起東西來更爽，讚啦。

台南人也不覺得邊看電影邊用餐有什麼不好，特別是用餐時間的電影場次，幾乎一大半觀眾在享用美食，什麼餐點都有，絲毫不認為製造噪音和臭味對別人看電影是一種嚴重干擾。你若膽敢糾正，保證你八成會被打。

你來到台南海邊，以為這下總該安靜一些了吧。非也。一堆攤販每天聚集所謂黃金海岸，不停播放超過一百分貝的巨量 ""音樂""，直到半夜兩三點才會停止。

重點是，台南人就是喜歡這樣。他不覺得上述這一切有什麼不好。例如常常可見的廟會活動，不外就是鑼鼓喧天，或是跳比基尼鋼管豔舞，要不就是婚喪喜慶請來脫衣舞女郎，甚至表演什麼十八招，例如用陰道吸煙，用陰道吞吐乒乓球等等。

一種宗教活動或理應悲傷或祝福的時刻，卻總是來這一套 ""脫啊脫啊"" ""搖落去搖落去""。我知道台南人超愛這些，但我覺得痛苦不堪。就連醫院內部的一些迎新活動或慶祝活動也都是吵吵鬧鬧，甚至低級情色演出。生平參加過兩次醫院的尾牙，台上就是表演這些。巨大的噪音，吃完一頓飯只剩半條命。

也許有人會裝模作樣地說文化無高低。但不管怎麼樣，一切自由總該以不影響他人為限度，不管紅綠燈，開車橫衝直撞難道也能說是一種自由？霸佔所有走廊難道也是一種自由？在人行道上擺一堆瓦斯筒當廚房做生意，廢油食物殘渣直接丟馬路或倒水溝，難道也是一種自由？

甘地說得對，環境衛生比印度獨立更重要。但是你看台灣人特別是台南人，對虛假的什麼獨立建國愛台灣極度熱衷，但是對於事關身家生命財產的公眾制度或基本秩序與良知卻完全不當一回事，只要能撈錢就撈，能黑心就盡量黑心，能搶在所有人前面就搶，只要拎北拎祖媽爽就好，完全不覺得這樣一些行為有什麼不對。

當然，一旦發生什麼事件，每個人卻都義憤填膺，或是大罵國民黨大罵馬英九，彷彿自己不是黑心人士，彷彿這些全是馬英九的罪孽。跟這樣一種同胞一起生活在一塊小島上，實在痛苦不堪。但我知道大部份人對這樣一種台灣社會是很滿意的，因為這恰恰迎合了他們的品味與喜好。

陳真2014.10.2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