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個好朋友,應該說亦師亦友;二十五年前,當我身上揹著一個叛亂犯的罪名、在醫界人見人怕如鬼一般時,要不是有他收留,我恐怕真的只好向R.M.Rilke看齊,四處逢迎諂媚,謀一口飯吃。
但我之尊敬他,倒非出於私人因素,而是他的確是極為罕見的好醫師,特別是耐心,差不多是我的一百倍。
不過,聽說跟蕭伯納有點像,他有個特色,不管你說什麼,他都會一概唱反調。有一回,我急著下班,在樓梯間被他堵到,找我聊天。不管我說什麼,他都說不對不對,不是這樣。
為了趕緊結束談話,我就刻意迎合他當下的所有意見。我說白,他說黑,我就馬上改口說:""嗯,是我錯了,的確是黑的沒錯。"" 沒想到,他竟然也馬上改口說:""這哪是黑的?你有色盲啊?這明明是白的。""
我若再度翻口供說:""喔喔,我弄錯了,確實是白的。"" 但他也會馬上改口供說:""亂講,明明是黑的好不好。""
後來我知道我不管怎麼迎合都迎合不了他,乾脆保持沉默,只發出 ""嗯嗯"" 或 ""了解了解"",以便早點結束談話。
有人說我也有這種高達式的自我矛盾、自我否定的精神,但我想我應該沒有才對,只是有時候,許多說法既然是說法,就只能說說而已,沒法說死。一旦說死,一旦說得跟真的一樣,那就遠非我本意了。
例如,我不會說台灣是全世界最爛最沒有文化的社會。即便我說了,這個 ""最"" 字也不具有文法上最高級的意義。就好像我說 ""我媽媽最偉大"" 的意思,並不是說我確信她的確在各種評比中贏過各位的媽媽。這個 ""最"" 字並無字面上的比較意義,那就好像說 ""我快熱死了"",並非說我熱衰竭到爆,即將撒手人寰。
再說,若真要比,拿台灣跟俄羅斯的文化水平比,那應該就好像拿一根牙籤跟阿里山神木比差不多。當我們說一個人很笨,一定是拿青蛙拿蜥蜴來比;如果我們說,某某人笨得連愛因斯坦也比不上,那意味著說這話的人一定不知道愛因斯坦是誰。
我是萬不得已才會去影展。最近去看 ""狂人皮埃洛"",散場燈亮時,我差點不敢站起來,覺得很羞愧,趕緊低頭匆匆溜出去。下回我若獨自一人前往看影展,真的得考慮戴個面具,實在沒臉見人。我害怕人們會以為我是他們的同類。
長久以來,方方面面做為一種異類,我並不覺得難受,但我卻很害怕人們老是以為我跟他們是同類,想的一樣,做的一樣,一樣的夢,一樣的糧食,讓我啞巴吃黃蓮,很難受。
電影放映之前,有個進步青年,一直對他的女伴說高達多厲害,""狂人皮洛埃"" 這電影是在闡釋這個闡釋那個,那個女的聽得杏臉含春,一副崇拜貌。但我很想插嘴糾正他說:是狂人皮埃洛,不是皮洛埃啦。
在英國,平常看電影我常會注意有沒有人在哭,因為我總覺得西方人的哭泣很真情,有時候比電影還讓我更感動。但在台灣,我總感覺不管觀眾哭或笑,鼓掌或叫好,似乎總是要做給別人看,意味著:""你看!俺高你一等吧,這麼艱難的藝術你看不懂吧,但倫家偶可是感動到鼻涕四射呢。""
高達說,電影不應該是高不可攀的藝術。他說,電影就像一種醜聞。我不知道他所謂醜聞的確切意思,但我猜他應該是說:藝術只是軟弱失敗者的一種蒼白遊戲;有出息的應該拿起槍桿,而不是拿起筆桿或拿起攝影機。但咱們就是這麼軟弱,家中還有妻小,沒辦法,只好寫寫詩,談談哲學,拍拍影像,畫畫圖。說穿了,藝術只是一種讓作者自身感覺有點難堪的醜聞。
我相信我這樣的解讀應該是正確的。有一次,高達看到一些優雅的知識男女大排長龍準備買票看他的電影。高達說:媽咧個逼,這些人渣(以上兩句是我添加的),我的電影把我的敵人全吸引來了。
我並不討厭藝術,也不討厭知識,可我就是很害怕並排斥特別是跟台灣人談論這些東西,因為這些東西總是得連結到一個 ""我"" 字上。""我"" 這東西,畢竟不該是一個討論的話題,更何況是要討論我的 ""醜聞""。
要討論也行,除非,除非對方跟我有同樣的病,同樣的彆扭與惆悵,惟有同病者才能相憐。
可我知道,在台灣,人們的這類討論,含水量很高,充滿很深的虛榮。
維根斯坦生前雖然只出版了千分之一的文字,同時還燒掉了一些筆記,但他仍然企圖讓他的大部份文字留存下來。他同時還發了個誓。
他說,他之所以寫這些哲學筆記,無非出於好意,希望對人們有益;不用多,只要世上有一個人因為這些文字而感到一種安慰或快樂,他就覺得十分滿足。同時,他也必須表明,這些文字已經盡一切可能免除虛榮,就如同作者本人一般;要是讀者在他的文字中感受到一絲虛榮,他願意受到世人最嚴厲的譴責。
""我想寫一本好書,可是,這樣的時光早已流逝。"" 這是維根斯坦在死後出版的 ""Philosophical Investigations"" 序言中的一句話。純粹就只因為這樣一句話,我的人生頓時一夕之間彷彿被人革了命,政了變,轉了彎,起了根本變化。
我不知道為何這樣一句簡單話語竟然會對我產生如此劇烈的根本影響,原因何在,難以言喻;若真要說起,也許是因為這樣一句話讓我感受到維根斯坦這個人的 ""真實""、善良以及一種難以想像的深度和虔誠。
""真實"" 一詞,在此得用英文authenticity來理解會比較貼切一些,指的是這詞在存在主義上的意涵;剪一段維基百科現成的說法如下:
In existentialism, authenticity is the degree to which one is true to one's own personality, spirit, or character, despite external pressures.
中文很難說明,因為中文有許多概念或辭彙被污染得很厲害,而且總是任意脫口而出,久而久之已毫無價值,例如什麼 ""忠於自我""、""做自己"" 等等這些說法,在我聽起來恰恰充滿虛榮而毫無 ""我"" 字可言。它媽才做自己,它媽才忠於自我。在中文世界裏,我們只能這樣回應。
華人文化中,講到它媽的什麼做自己、忠於自我時,其實是帶有比較意涵的,意思是我比你行,比你有深度,比你如何如何,而這恰恰是authentic的相反,非常不真實,非常沒出息。
陳真
發佈日期: 2014.10.30
發佈時間:
上午 3:10
請稍候...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