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續)
聽起來,好像是說一般人很難提出意見?倒也不是這個意思,而是說,專業意見和一般想法或個人願望或個人自以為是的偏見畢竟層次有別。專業性越高,牽涉層次越廣者,越難任意批評指教。如何開一輛汽車跟如何開一艘太空船,畢竟難易有別。
病人有兩種,一種好治療,一種不好治療甚至不可能治療。關鍵點經常不是因為他的病情有多嚴重或多艱難,而是跟病人的態度有關。有這麼一種病人,他以為自己也是醫生,他以為他只要上網查一下相關疾病與藥物資訊,他就也是個醫學專家了。因此,不是你在治療他,而是他在治療他自己,他根本不會遵守你的醫囑和處方。
可是,如果事關人命的醫學只要上網查一下就能形成專業判斷,那麼,有必要花上十幾年極度辛苦的專業訓練去培養一個醫生嗎?從大一到成為一個主治醫師,至少也要磨練鑽研個十幾年,你怎麼可能光是上網搜尋一下就會比醫生厲害呢?
專業性越高者,越難形成判斷進而提出意見。例如數理邏輯與分析哲學或是天文物理,大概都不是光會賞月看星座或講一些什麼人生意義之類的蠢話就能置喙。
這樣講,很容易流於一種專業的傲慢,而我自然也無此意,而只是純粹就事物本身的性質來講。專業性或技術性高低一詞在此並無褒貶。許多時候,恰恰是那些與專業無甚關係者,才具有重要價值。
Chomsky 常被一些社會學或政治學的人批評對於國際事務的理解不夠專業。Chomsky說,他不知道弄懂他所陳述或指控的那些事,需要什麼專業。他接受訪問說這些話時,剛好校園外頭有人在除草,他就指著這個除草工人說,即便一個除草工人也能輕易對於國際事務做出判斷,就看他願不願意關注而已。
Chomsky 說,他對於很多人竟然看得懂足球複雜的規則,而且還能分析球員的表現感到很不簡單,他不認為對於國際事務的理解與判斷會比看懂足球還難。
當然,他這樣講很容易被扭曲成另一個極端的意思,彷彿一個政治學者的養成只是像在看一場足球賽那樣簡單。他的意思不過就是說,我們對於政治學的諸多理論自然一無所知,但我們對於實際政治事務上的各種理解或判斷,卻不需要什麼專業。
這就好像你根本不需要懂得心理學也能理解你周遭朋友的個性和心理狀態一樣。當你對某個朋友的個性和心理提出看法,如果有個心理學家跑出來說:笑死人,你哪懂得什麼心理,心理是俺的專業;這樣一種專業表態,自然是頭殼壞掉。
總之,意見之形成,自然對應於其所陳述對象之性質而定。鑽研存在主義也許需要窮畢生精力,但存在本身卻只要會呼吸就算活著了。一個人並不需要了解史賓諾沙,也不需要懂得尼采或康德對於自由的看法,照樣能指控一個歹徒綁架了一個人,傷害了他的自由。
說到底,我不過是在講一些廢話;我不過是在說,你的意見具有何種屬性,你就應該提供何種理性支撐。雖是廢話,但廢話之所以值得一再陳述是因為大多時候,我們連廢話一般的最低標準都做不到。
這島上,意見滿天飛,但十之八九是毫無意義的蠢話,它往往只是呈現說話者的某種奇怪的偏見或妄想。這倒無所謂。可是,當偏見與妄想硬要強加於他人身上甚且不可不敬時,那便是一種災難。
例子我不敢舉,我怕舉了又會有可怕後果,但例子其實俯拾皆是,你我心知肚明;似乎只要人多或聲音大或行為卑劣不要臉使人噤聲,就能變成一種真理。
陳真
發佈日期: 2014.11.07
發佈時間:
下午 3: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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