To 小生，

電影 ""絕美之城"" 裏有個精神病人，經常很嚴肅詭異地講些奇怪的話。有一天，在餐廳遇到男主角，記得好像是引用一位俄國作家的話，沒頭沒腦地問男主角一些挺沉重的問題。男主角回答說，不用對這作家太當真吧。他不滿這回答，就繼續問說那我要對什麼人的話當真？男主角說都不用當真啦，對眼前的菜單當真就好了。

維根斯坦的著作中，特別是早期的筆記，經常對比 ""必要性"" 與 ""偶然性""，貶低後者，抬舉前者。例如明天的太陽如果照常升起，我們得額首稱慶、互道恭喜才對，因為明天的太陽會不會升起，沒有人能有把握，它只是一種偶然，一種歸納，而歸納是說不準的。唯有像邏輯那樣一種必然且絕對之事物，才是這世界或語言或知識之所以能藉以成立的基礎。

羅素諷刺說，照這樣聽起來，下回咱們來到餐廳，恐怕對於怎麼讀菜單都得存疑了，天知道是否真能如菜單所示，端出一盤菜來。

有一回，我在劍橋的一個大講堂聽兩位哲學家辯論，一個相信realism，認為世界確實存在，而不是心靈的幻像，而且世界不會因為我們沒去注意它就偷偷變了個樣或消失了。另一個不相信realism，天知道當我閉上眼睛時，世界是否真的還存在？也許當我睜開眼，世界才又雄雄跑出來；搞不好我口袋裏的鈔票也不存在，唯有當我伸手去掏它時，它才又跑出來。有沒有這個可能？當然有。

兩人辯到難解難分時，那個相信realism的，氣不過，抬起腳來說信不信恁爸踢你屁股一腳，看你還會不會說 ""真實"" (reality) 不存在。聽眾自然哈哈大笑。為什麼？因為我們知道不管是羅素或這位哲學家都只是在開玩笑。

我自己也不喜歡realism，但是，走在街上，當車子朝我衝過來，我還是會馬上閃開，我不會認為來車並不存在。

我講這些只是要說，國家不必急著救，先救自己比較要緊。自己救得成了，套句杜斯妥也夫斯基的話，大約也就是一個人對這世界所能做出最大的貢獻了。

至於我所謂的 ""救自己"" 是啥意思，我自己也不知道；或者說，每個人自己也許心裏有數，對於人生各有盤算與想法，沒個準兒。人總得自己活出自己的生命來。

我最不喜歡 ""好為人師者""，自然也不會笨到想為人師，我只想管好我自己。常有人問我一些我不可能會比問話者更清楚的事，實在十分奇怪，怎麼問我這樣的問題呢？我看起來有那麼壞或那麼笨嗎？如果我給人一種 ""為人師"" 的印象，那只有兩個可能：一是我表達能力太差，一是讀者的閱讀能力有待加強。問一個以胡說八道為樂的人有關人生，無異問道於盲；這種人比誰都徬徨，比誰都困惑，比誰都向下沉淪，他哪能為人師？

我喜歡高達，因為我不知道他 ""究竟"" 是在說什麼。我知道他說些東西，但不知其究竟。這個 ""不知究竟""，給了我一種自由，於是我才有辦法呼吸。一切命題都讓我感到窒息。

有時為了所謂溝通，被迫得講些清清楚楚的傻話，總是講得實在很痛苦，這也是為什麼我那麼害怕社交的原因；每社交一次，就萬箭穿心、重傷一次。

我沒法形容這麼奇怪的一回事，於是跟 Heraclitus (西元前大約五百年的一位古希臘哲學家) 借來一個既古老又後現代的詞彙叫 metaphor (隱喻)。隱喻既然神隱，便無從究竟。柏拉圖說，""擅於使用隱喻是天才最顯著的特徵""。

我手邊有本書，1998年出版，編者叫 David Sterritt，是一本高達的訪談。高達說，語言、影像 ""就像一種音樂，它始終無法 ""確定"" (definite); 我不想假裝我是這個意思或那個意思。美國人最喜歡問：'what do you mean exactly?' (你究竟是什麼意思？) 那我只能說：'我有意思，但無究竟(I mean, but not exactly.)。'""

Heraclitus 講過一句話，大家也許都聽過，那就是：""沒有人能把腳伸進同樣的河水裏兩次""。為什麼？因為世界一直在流動變化，世上只有becoming，而沒有being。世界既然變個不停，我們的語言如果呆滯如一灘死水，如何捕捉 (或說追隨) 稍縱即逝、不停變化的 ""真實""。

這位怪人，聽說大可繼承王位他不要，卻跑去一座女神廟旁隱居。有個波斯國王聽說鄰國有這樣一個很聰明的怪人，於是想聘請他來自己的國家擔任國師，給國民教智慧教文化。但Heraclitus拒絕了，講了一段名言我還挺喜歡，於我心有戚戚焉。他說，""我很怕那些所謂偉大的事物，我只能滿足於我心靈之中既有的這些渺小的東西。""

高達顯然也很喜歡這位以隱喻聞名的怪胎 Heraclitus，因為我看他的 ""告別語言"" 以及昨天特地從台南跑到台北看的"" 3X3D""，兩部片之中頻頻出現一些小孩玩骰子的美麗影像，旁白則講些破破碎碎的怪話，例如：""隱喻""，""數字和星星"" 等等。這回這部 ""3X3D"" 連維根斯坦原本要投靠為師的邏輯學家 Frege 也請出來了，整個影片真是抽象、隱喻到不行，就跟北島的詩差不多，喜歡的就會喜歡，不喜歡也沒法勉強。

至於小孩玩骰子究竟有何稀奇，為何兩部片中頻頻出現？我想應該是從Heraclitus的一個軼聞傳說裏學來的。Heraclitus 垂手可得的王位繼承他不要，出國當 ""希臘之光""，擔任波斯國的國師也不要，那他整天在幹啥呢？聽說他很愛跟街頭巷尾的小朋友玩骰子。有人實在看不下去了，於是就質問他說你幹嘛整天做這些無意義的事？Heraclitus 回答說，媽咧個逼(這一句是我加的)，""你們這些混蛋 (這句是原文，以下都是原文)，我跟小朋友玩骰子，難道會比不上你們整天在那邊搞政治？""

以上，希望我有回答了你的問題。

陳真2014.11.1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