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多年前,也許是年輕吧,對事物的好惡很粗糙,評價一件事物往往傾向用二分法,非黑即白。短短十幾年間,各種身心狀態迅速退化,如今老態盡顯,連記憶力也幾乎像老人一般,儘管如此,思考卻能比較精緻了,特別是對人事物的觀感,過去看待人事物是黑或白,如今不但中間多了些灰階,每種階調還能看出些色彩的不同,也就是說眼前事物顯得縱橫都有了些深度,不再使我輕易概括愛恨。
十幾年前第一次知道美國的惡形惡狀,心裡頓時對其一切生出了強大的恨意,簡直恨透了,當時我暗暗發誓,此生決不踏上邪惡的美國國土,這上頭一切事物都讓我反感。十幾年後的今天再看這誓言,自己都感到可笑,這誓言早就不攻自破。我若要移民,阿拉斯加是考慮對象之一,而阿拉斯加正是美國國土。土地或國界又不具生命,何來愛恨? 若美國國土也要恨,恨到都要與它誓不兩立,那我應該立刻就跳到太平洋自清才對,因為台灣正是一條美國養的狗,台灣正是美國的領土。
911發生當天,我當下立刻差點起立鼓掌,因為美國總算學到了一點教訓,不是嗎? 但這快意沒持續多久,我就立刻發現這中間沒有任何讓人愉快的成份在裡頭,因為仇恨不管投射在哪,受苦的都只是那些無辜的靈魂。
可見我雖笨,但十多年來倒也沒被自己的笨沖昏頭,對國家你可以去恨,對一國的國民呢? 你最好想清楚點。據我所知在國際上,台灣某方面可說惡名昭彰,因為我們幫著美國生產許多混蛋武器,這些武器被用來幹了許多喪盡天良之事。若有人說他實在很恨台灣,恨得牙癢癢的,我們恐怕很難反駁,但若說他因此而敵視仇視台灣人,這樣子合理嗎? 我們會希望被這樣投射一種恨意嗎?
這道理很簡單,約略思考一下就很容易想通,但台灣整個社會長年施行一種仇恨教育,教導我們不經大腦就全面性去仇視某個看不順眼的人事物,以致於當我們心裡認定了某種敵人存在,理性就喪失了,剩下的只有忽上忽下的情緒溫度。
聽說天蠍座的人愛恨特別強烈,像車神,夾克後頭繡了一隻蠍子,很深情,復仇時也特別可怕。我應該也有天蠍座性格,但長年的思索讓我明白了一件事,那就是我們雖說愛恨情仇,但愛和恨卻不是相反的兩面,愛恨應該以完全不同的態度來展現,否則只會造就痛苦和災難。
愛可以是盲目的,無須贅言,這我很拿手。但要恨,你得好好想清楚,問問你自己究竟在恨些什麼? 當我們說恨美國,指的恨美國政府長年無法無天的屠殺、欺瞞和操弄,並不是教你去恨美國人,甚至去恨美國國土(國土只是土啦,不用和它過不去啦)。我知道台灣人們普遍脾氣都不大好,動不動就會不爽,會生氣,仇這個仇那個,罵這個罵那個。仇沒關係,但這一切大大小小的仇恨你若細究,問他究竟在恨些什麼,他/她往往也答不上來,反正「我就是看XXX不爽」。
反正我就是看XXX不爽,於是反正我就是馬英九不爽,反正我就是看連勝文不爽,反正我就是看中國人不爽,反正我就是看韓國人不爽,反正我就是看有錢人不爽。
台灣仇恨教育很成功,第一課教你區分階級敵我,並去恨和之有關的一切,每天回家功課不外如下:
一、中國共產黨最可恨! (為什麼可恨不要問我,我不知道)
課外練習:連帶恨上所有中國人和講話有北京腔的人。
二、(第一題的延伸)外省芋頭跑來統治咱們純樸的台灣番薯,可恨!
課外練習:連帶恨上所有不會說台語的人。
三、資產階級壓榨了我們窮老百姓,可恨!
課外練習:連帶恨上一切比我有錢有資源的人。
四、國民黨白色恐怖,可恨!
課外練習1:只要有國民黨三個字的全都恨。
課外練習2:順便不要忘了愛我們正港的台灣綠色純樸愛鄉愛土的民進黨。
五、(文藝進步青年課外題)美帝是世界首惡,可恨哪哪哪哪!!!
這個課外練習比較複雜,要每天複述反美反帝一切口號,恨美國人恨美國領土恨美國一切,可是好萊塢電影不算在內,平常還是可以看。
這只是舉前五題而已,事實上差不多有一百題,不過一通百通,前五題你會了,其他就不難了。台灣的日常教育大概就是這樣,有誰敢說不是?認為不是的請舉手反駁。
不經大腦的敵視和仇恨恐怕連偏見都稱不上,它不是一種見,只能稱得上一種生理反射。一旦我們自願把應屬於理性或感性層次之事給降到生理層次,那一切溝通都失去了作用。事實上這正是台灣狹隘的仇恨教育的目的,這樣一種教育目標既已圓滿達成,要重新教育它的受害人使之恢復正常,就顯得格外困難。
就說仇富好了,社會財富不均,造就了窮富之別,也許我們可以對資產階級反感,但這並不代表我們應該去仇視出身有錢之人,畢竟人無法決定自己生在什麼家庭。如果窮不是一種錯,富又怎麼會是呢?
台灣人似乎很討厭連勝文,因為他出生在富貴之家,一生下來就享有別人一輩子無法享有的資源。於是你看看,約莫從半年前起,對其各種下流卑鄙齷齪的指控和嘲弄和抹黑和醜化和攻擊的聲音像是海嘯一般席捲整個網路,說穿了就是看他的富貴血統出身不爽而仇視之。(但那和選舉有什麼關係? 任就一種官職的稱職與否和一個人的身家財產為什麼會有關係?)
連只是個例子,在台灣有錢要很小心,否則很容易便成眾矢之的。週遭許多朋友也許是因為收入不高,常常有這類仇富傾向,不經意就會脫口而出仇富言語。我有時候忍不住反問別人,如果今天換成是你,讓你選擇當一個含著金湯匙出生的公子哥,你要不要? 答案全都是「要」。我繼續問那你會希望別人或整個社會這樣恨你嗎? 對方的反應立刻就尷尬了,往往示意我別再問下去了。別再問下去是對的,因為事實上我後面的一連串問題若問出來,可能朋友都當不成了。
許多人說他「理性上」明白這一切,可是他就是沒辦法不恨,於是他就沒辦法不恨馬英九,沒辦法不恨連勝文,沒辦法不恨有錢人。我聽到這類回答往往立刻啞口無言,因為我知道一個人不明事理就算了,但如果他/她知道有理性的存在,卻不願讓理性發揮作用,那說到底要不要放下恨意已經不是個理性或感性問題,而是個意願問題了。一個人毫無意願改變自己,那除了上帝,誰也改變不了他。
另一個更複雜的問題就是人們以為恨的反面就是愛,於是恨了國民黨就理應愛民進黨,恨了馬英九連勝文就理應擁抱柯文哲,恨了有錢人就要愛窮人,這樣的一種愛,比恨更加恐怖,因為它是恨的一種強力催化劑,一種會感染血液的不良病原,一種侵害心智的毒疽。
以上說起來像成人頻道的內容,但有不知多少次,我看到台灣的父母就是這樣私下教自己的小孩子的,教他要這樣愛、這樣恨,不但這樣教,而且不認為這有什麼問題。你能想像一個比如10歲的孩子,受自己所愛的父母這樣薰陶,他/她成長後會是怎麼樣看待這個世界?
你可以愛你的父母,但你要怎麼處理你父母所教給你的恨? 也許這並不是一件容易的事。還好我的父母從未灌輸我一絲一毫對這世界的恨,否則我恐怕也難逃這樣一種情緒上的難題。
長年在台灣社會上浮沉,我慢慢相信,愛與恨是完全不相干的兩個東西。愛是人類天生的本能,恨卻不是。我們一出生就懂得愛自己的父母,但只有當教育來了,恨才開始在心中萌芽。我相信恨是一種人為概念,既是人為,它就有辦法用理性處理之,你恨沒關係,但你”究竟”在恨什麼? 如果我強迫你一字一句把話說清楚講明白,你會發現你的許多恨,其實是根本站不住腳的。
巴勒網的一個我幾乎從不參加的傳統就是靜站,不參加的原因是因為我常覺得自己還沒準備好,準備好什麼? 準備好進廟拜拜,準備好”犧牲”一些東西,畢竟靜站就是一種祭祀,一種向天。但我想請問各位我所尊敬的巴勒網靜站成員,你們靜站的時候在想什麼? 你們恨以色列嗎? 如果你恨,那請問你們也恨以色列人,也恨以色列的一切一切嗎? 覺得以色列人很可惡很該死嗎?
這答案只有你自己知道。
巴勒網的雙胞胎親係譜有篇文章,說研究指出人對動物的態度是相當固執的,一個人小時候若形成了一種看待動物的態度,這態度多半會伴隨他的一生,長大後很難改變。我想任何概念或說語言大概都是這樣,人的腦袋是很堅固的,一種想法一旦成形,他就毫無意願將之從腦中排除,他會終其一生運用這種”語言”來說話和思考。我至今不曾成功說服任何一個人不去恨他/她原本恨的任何一件人事物,哪怕只是一點雞毛蒜皮的小事。
我有時想,可惜我沒有唱歌的能力。我無法說服你,但唱首歌給你聽總行吧? 也許這就是為什麼有人說詩可以救世界。詩是一種音樂,一種歌,當詩進入了我們的心裡,語言於是崩解了,融化了,進而消失不見了。企求用語言對抗語言,用概念對抗概念是錯誤的。也許只有詩能打敗這一切,在詩歌的面前,任何語言只能退而求其次,當一種字幕,一種翻譯,它將會不堪一擊而潰敗。
鄭啟承
發佈日期: 2014.11.20
發佈時間:
下午 12:0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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