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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真 發佈日期: 2014.11.23 發佈時間: 下午 11:52
病人有兩種,一種很怕副作用,他會自己當醫師,胡亂搜尋網路,找到一堆或真或假的副作用資訊。

所謂副作用,往往涉及劑量、用藥時間長短及發生機率。許多較大的副作用,發生機率不高,有些低到也許比被隕石打到的機率還低;大部份副作用肯定都比你騎摩托車出門發生車禍的機率還低,但所有這些副作用都會被標示。

於是你跟這類病人說,所有食物都有副作用,何況藥物;連呼吸都有副作用,空氣裏有許多有害物質;即便到野外散步,副作用更大,游離輻射說不定是你拍x光所承受輻射的好幾倍。

有作用就必然有副作用,不需要因為副作用而拒藥或胡亂擅自改變吃藥應有的劑量與方式,但這類病人通常聽不進去,他還是會依據自己心中的一套毫無理論根據的成見或偏見或妄想或道聽途說來決定如何吃藥。

另外還有一種病人就是吃藥當進補,超愛吃藥,對醫師毫無戒心。我不是說醫師會故意害人,而是說,醫師病人那麼多,不可能給每一個病人極其詳盡的用藥說明;而且,醫師一個月或幾星期才見你一次,他不可能隨侍在側,隨時輔導你如何用藥,他只能給你某段時間內的大略用藥指示。

這樣一種指示,為了容易溝通,有時難免粗糙。當然,醫師更不可能對你一一宣告所有可能發生的副作用。這時候,你自己就得要有點戒心。

這意思是說,不懂的就盡量多問醫師,問一個不夠,就多問幾個,然後根據這樣一些證詞來形成自己的判斷,決定要不要開刀,要不要吃藥,或應該如何吃藥等等。

文字當然也一樣。其實我倒是比較害怕第二類讀者,對作者所言,全盤接收。我不是說我會騙人,我只是說,文字如同一帖處方,我這帖處方外頭有八個字大家得看清楚:""如是我聞,僅供參考""。

我讀過一些佛經,開頭常有 ""如是我聞"" 四個字。佛法長存,我們只是聽到,把它說出來而已。就像日月星辰始終都在,我只是把它們指出來而已,如同前人一般。

如果有人因此受害,那也許是我傳達有誤;如果有人因此受益,那是因為日月星辰原本就為眾人所共有。太陽照好人,也照混蛋;我們看到混蛋就想閃,但太陽不會,一樣照耀。

至於 ""僅供參考"" 是因為:

第一,它既然只是一種聽聞,一種轉述,也許轉述得好,也許轉述得不好;也許說對,也許說錯,於是只能說參考。

第二,一切聽來的都只是材料,你得把它用你自己的方式炒成一盤菜,那才是屬於你自己的東西。

齊克果有句話說得挺有道理。他說:""世界上沒有真理,直到它為我所認知。""

""一加一等於二"" 這樣一種真理可以轉告,但有些真理叫""主觀真理"",卻不是一種可以直接傳遞的東西。套句小王子的話,你得把它 ""馴服"" 成你自己心中的那朵玫瑰才行。

要不然,任何一朵花,也只不過是天底下無數花朵之一,彼此毫無分別。唯有當你馴服了她,或她馴服了你,這花才真正為你所有,而她也將獨一無二。這時候,你才有可能真正認知到這樣那樣一些真理。

維根斯坦說,""唯有那些已經回到家的人,才有可能說出真理。"" 真理是這樣一種私密語言,唯有當它悄悄進入你內心,跟你的生命產生某種血肉聯結,你才有可能說出。

我從小就特別喜歡杜斯妥也夫斯基,他的小說,我總是一遍兩遍三遍四遍看個不停,很感動。如果我沒記錯,他曾說過:""我並不害怕痛苦,我只怕我配不上我的痛苦。""

對我來說也一樣,所謂文如其人,我就是我的文字,文字和生命是分不開的。生命有多少悲歡,文字理應亦如是。我並不是真的那麼害怕悲劇滄桑,我只怕我根本配不上我的文字的重量。

我能理解為何沈從文總是很害怕人們稱讚他的文字,我也能理解,為何在他早年連投稿都投不中的年少時代,他卻已十分自信自己將超越同儕;但在另一方面,他卻又直到晚年都還是完全貶低自己的文字,說它們不值得一提。

維根斯坦對於出版社找羅素幫他生前唯一一本書寫序很感冒,罵羅素對他寫的東西 ""一個字也不懂""。旁人覺得你維根斯坦也未免太誇張了吧,羅素可是世界罕見的數學天才耶,怎麼可能 ""一個字也不懂""。

但我想維根斯坦並沒有刻意要誇張,也許那是因為維根斯坦藉著那些 ""可說的"" 真理所要訴說的,恰恰是那樣一些只能馴服、難以言傳的真理。羅素對於前者貢獻巨大,對於後者卻嘲諷有加,十分鄙夷。

當然,我相信羅素並非真心如此,也許這也說明了在劍橋橫行霸道大家都怕的維根斯坦,為何只對羅素仍然待之以禮;我相信維根斯坦還是懂得羅素的;羅素只是嘴巴惡毒,行為欠佳,講些什麼幹啊幹啊的,但其實內心不壞。就像 ""絕美之城"" 裏那位主角,表面上像個什麼都不信的犬儒,像個花花公子,骨子裏卻仰真慕道渴望美;所謂不入羅馬毋寧死,人生不美,寧可不活。

我所屬的劍橋國王學院(King's College)院長叫Bernard Williams,也是個哲學家,主要研究道德哲學(moral philosophy)。2003年過世。過世前那幾年,幾次感嘆自己這一生的哲學教學生涯究竟是對或錯。他說,他越來越懷疑自己對學生究竟是有益或有害?他很懷疑,當代這樣一種彷彿抽離生命的哲學取向,以訴說和分析為能事,究竟有何意義?

在一次演講中,他還提到,那些毫無疑惑、而且能把有關神的概念分析得淋漓盡致的虔誠者,也許不一定會比一個滿口否定神的存在的人更加虔誠;因為,他說:如果你真的不信神,怎麼會如此熱切地口口聲聲說神不存在?

我講這些,只是要說,你我都一樣,話語其實就是我們的生命,我們的原鄉,我們的主人,靈魂的居所;生前我們也許可以背棄它而去,死後仍舊得團圓在一起。那些企圖反叛它的人,終究還是得臣服在它底下。生命如何,語言文字便如何。高達一生褻瀆神明,但我看他一生所求,無非也是上帝。

語言文字的失真(authentic--真實那個真)失重,使人痛苦。我從來不怕說出一些什麼,我這一生只怕我配不上我的語言我的文字;痛苦並不可怕,我只怕我究竟配不配得上如此巨大的痛苦;詩歌並不可怕,我只怕我有沒有資格吟唱。

我的困擾,自然也是所有人終究得自行面對的困擾。別人怎麼說或說什麼,就不妨聽聽,參考即可,自己的菜終究還是得自己炒才行。
請稍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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