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句話說，物以類聚。再爛的電影都還是會有人欣賞，而且，通常是越爛的越賣座。反之亦然，你沒法想像比方說蘇古諾夫的電影在台灣會大賣座，甚至連上映都不可能，因為沒有片商會做賠本生意。然而，台灣本土的那些超級大爛片，卻個個賣座頻破記錄。

最近看金基德及朴贊郁的電影，很感人，很深刻，令人佩服仰慕之至。於是我心裏想，邏輯上有沒有可能，有個傑出的藝術家，但他本人卻是個人渣或北七？

這個可能性應該不存在。因為就如侯孝賢所說，""人要大，作品才會大""，所謂 ""我就是我的作品""、""我就是我的電影""(荷索語)，我若是個人渣，豈有可能做出動人的作品？我若思想膚淺，心靈猥瑣，如何可能產生思想深刻情感動人的作品？

羅素常嘲笑維根斯坦花太多時間思考一己功過。有一天，見維根斯坦在宿舍一個人原地走來走去，不知道在想什麼。羅素就語帶嘲諷地說：""你是在思考你的罪，還是在思考邏輯?"" 維根斯坦說，""兩者皆是。"" 他說：""如果我沒法成為一個好人，我如何可能成為一個好的邏輯學家？""

這其實只是一個必然的邏輯問題：不是那樣的人，就不可能做出那樣的作品。這意味著作品不是一種可以透過學習而來的技巧；技巧是必要的，但它並非充份條件。基本上，作品背後那個人才是作品高低深淺的關鍵。

維根斯坦對於他人作品的推薦理由經常只有一個：""他是個好人""。例如他叫大家去看william james的書，理由是說：這個作者是個好人。他的 ""Philosophical Investigations"" 開頭引用 Saint Augustine的話來做為一個討論的起點，理由無它，維根斯坦說，Saint Augustine是個好人，好人講的話必然值得聆聽。

這並不是說好人講的全部都對，事實上維根斯坦並不認同Saint Augustine對於語言或意義之產生的狀況之描繪。這當然也不是說不值得聽的就一定是個混蛋，而是說他也許也沒有多壞，就只是一般般，思想平平板板空空洞洞很膚淺。

當然，若是人渣等級的，做出來的作品肯定也 ""文如其人""。

以上所言自然是一種簡化的說法。維根斯坦曾經說過：""我不是一個宗教人，但我就是沒辦法不從宗教的眼光來看待一切""。於是有人說，這裏頭有一種 ""人與文不相符"" 的 ""失真"" 狀況。""真"" 指的是authentic這個字；亦即，如果你不是宗教人，你怎麼可能擁有一種宗教眼光？

哲學上，從維根斯坦這段話衍生的爭論非常多，到底維根斯坦有沒有 ""失真""？我的看法自然是沒有。但這個就沒法用通俗的方法去講解，只能回到整個作品的內涵去談。

但是，對於 ""失真"" 這個可能性是否存在，我是認為有的。也就是說，一個人的確有可能在某個程度上，""人"" 與 ""文"" 不相符。

我能想像一個很聰明、很敏銳的混蛋，雖是個混蛋，但他同時也能體會或了解深刻美好的人事物，於是，""人"" 與 ""文"" 之間就產生了一種斷裂，一種失真。這個可能性，理論上應該是有的，只是到目前為止我好像還沒看過一個例子。

但我沒法想像一個作品爛到爆，爛到嚇死人，而它的作者卻是個深刻細膩善良聰明的好人。這個可能性理應不存在，除非他偶而無聊，或很缺錢，純粹故意亂寫亂拍來迎合大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