殷海光是羅素的小粉絲，粉絲到離譜的程度。例如，羅素又不認識他，但他卻私自幫羅素慶生(是否每年都慶生我不知道)，對空遙祝一萬公里外的羅素生日快樂，真是太純情了。

不過，粉絲歸粉絲，殷海光的社會性並不高，他不是羅素那種社會意識和社會參與度都很高的人。當然，殷那個年代，什麼事也沒做都能出亂子，哪來社會參與空間？政治高壓下，光說兩句不中聽的話，事情就大條了。

要是殷還活著，我估不到他會說些什麼話。他似乎自認比胡適勇敢，對胡適之 ""沒有反抗蔣介石"" 始終頗有微詞。我曾讀過大陸有篇文章說，當時一些自命開明進步人士，對於胡適的種種道德要求與批判，簡直是要他立即揭竿起義推翻蔣家才行似的。

依我看，勇敢這東西很相對性很高。一來見仁見智，你覺得勇敢的事，我也許覺得無聊無知莽動蠢動；二來每個人調性不同，難以一致；三來各人遭遇不同，情境不同，所謂勇敢的表現方式自然也不一樣。

我尊敬殷海光的人格以及他對於知識的熱情，但讀其著作，思想上並無所獲。我無惡意，而且也實在找不到更好的詞，但憑心而論，殷海光給我一種腦袋硬硬的感覺。當然，我對他的認識全來自他的文字；他死時我都還沒上小學，自然也不可能認識他本人。

腦袋硬硬的人，對於生活血肉的理解有時很 ""空靈""，近乎幻想。記得曾在黨外雜誌上讀過一篇殷的舊文或密文，裏頭寫道：將來如果台灣獨立，台灣人起來殺外省人，就算把我給殺了，我亦樂觀其成。

我始終不相信黨外雜誌許多文章的可信度，所以我也不知道這段文字的真實性。當然，也有可能我記憶有誤，記錯了。所以，姑且聽聽，不用當真。

至於費希平，若還活著，恐怕一百歲有了，他應該比殷海光還年長，但他長壽，好像是2003年過世，但殷僅活50歲(應該是1919-1969，這些全是我的記憶，對錯待查)。

費希平是外省人，那年頭，外省人反對國民黨，而且還差點當上亂黨(民進黨)的頭頭，所需的勇氣，恐怕是一般本省政治人物所需勇氣的一百倍。

費希平不但勇氣過人，而且很有遠見。我遲至1998年才看穿民進黨的法西斯本質，但費老1987-1988年，也就是創黨的第二年左右就退黨了，說他受不了民進黨那樣一種法西斯及大福佬人為中心本位的台獨傾向。他認為民進黨應以民主與民生發展為要務，而不要老是在外省人本省人之間大做政治文章。

至於我自己，社會參與只是個人生活的一部份，對於我及我的親友來說，自然意義無比重大。但若就公眾層面來說，卻完全不值得一提。這並非故做謙虛狀，而是事實；而且，依我的美感，人的社會性越低越好，最好是低到與世無爭、對世界無話可說的地步。

當然，這樣的說法很容易引起誤解，彷彿我反對社會參與。我的確很反對，但我另一方面卻也很不喜那些對世界沒有絲毫熱情的人。

聽起來好像很矛盾，其實一點也不矛盾。一個人，首先他得是一個 ""人""，然後他才來成為某種 ""角色"" 也不遲。""人"" 才是唯一重要，""角色"" 是絲毫不值得一提的。

當然，有些人卻很樂於 ""角色"" 的盛大龐然。可我總覺得， ""社會性"" 或 ""公眾性"" 正是對於 ""人"" 的存在美感與存在意義的一種巨大傷害。履歷表越長越輝煌，傷害越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