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閱讀殷海光,主要是在高中及剛上大學頭兩年,之後就再也沒接觸。例如 “思想與方法” 以及一些有關自由主義、邏輯等等的著作;大多是哲學方面。
我那時年幼無知,不懂哲學的ABC, 無能評價,只能說感覺,只能說感覺沒什麼感覺。不過,後來自己走上了哲學不歸路,所研究的一部份方向與殷海光十分類似,意即邏輯與所謂分析哲學及科學哲學等等,只是剛好都站在殷海光及其所推崇的那些人 例如C.G.Hempel, Rudolf Carnap還有羅素等等的對立面。
顯然我年幼無知時的感覺是對的、持續存在等。這也許說明了一件事:一個人的氣味,他的好惡傾向,他的生命所懷抱的基本隱喻與態度,在他很小的時候其實就已經確立了。
不過,我說我從殷海光的著作中並無所獲,倒不是因為哲學見解上的歧異,而純粹只是沒有收穫。他也許講對了一些事,但充其量只是在一種(在我看來)很瑣碎的意義上講對了而已。
當然,在我看來很瑣碎很平庸的東西,在別人看來也許極端重要。反之亦然。我覺得很深刻的東西,你也許覺得無聊到爆。我不但不否認這一點,事實上,這樣一種評價上的巨大落差,也許恰恰標示了人與人之間截然不同乃至南轅北轍的氣味差異;簡單說就是價值觀或世界觀。
我能理解有人那樣看世界,但我不是。我讀殷海光的哲學文字,就跟我讀比方說Carnap 的感覺差不多,實在有夠瑣碎乏味而平庸。
至於他寫了很多有關現實政治之類的通俗文章,我自然也幾乎毫無遺漏地一一讀過,只是覺得那些東西更加引不起我的興趣。但我不否認寫下那一大堆惹禍的通俗文字,的確需要一種 ‘’不要命了” 的覺悟與勇氣。
在這個意義上,殷海光是令人尊敬的。他對知識與真理的虔誠,註定了他在現實政治與社會中的必然悲劇。我何嘗不也如此。雖然各自膜拜不同的真理之神,但虔誠之心並無二致,“寧要真理不要命” 的火牛脾氣也挺類似。當然,我沒他那麼嚴肅憋扭。
吾友柏楊人生亦滄桑,但依舊還有著一種XX;這個XX就當是個填充題吧,填一形容詞。你要說浪漫也行,無厘頭也罷,總歸是一種 “我” 跟 “我的悲劇” 之間的一種距離;一種趣味。
柏楊行文有時嘻笑無狀。例如有篇文章講到迷你裙,他說這東西是人類文明史上的偉大發明;他說,走在迷你裙女子後面,運氣好一點的話,甚至還能看見三角褲。(陳真按:不過要有耐心等候就是。)
我覺得柏楊寫東西還挺好笑,就如同我覺得蘇格拉底也很好笑。但可別以為這樣一個嘻笑怒罵的背後人生是一齣輕鬆喜劇。
殷海光就不會這樣不成體統。他很嚴肅,好像揹負著整個宇宙的重量似的。我若跟他面對面,恐怕會嚇得手腳發冷,一句話也不敢講。
當然,我跟殷海光之間倒也不是全然沒有共識。例如,他很討厭坐公車,他說跟一群人在那邊擠來擠去,簡直喪失做為一個人應有的尊嚴。我沒有他那麼布爾喬亞,但我多少能體會他說的感覺;每天在台南這種地獄般完全沒有規矩的交通環境中活動,真的不是人過的生活。
還有,我跟殷一樣,都不擅於科技。例如幾年前回台灣時還不懂怎麼接手機。有一回,在醫院照顧我父親,同學送我一支手機方便聯絡。有一天,手機響起,我嚇壞了,趕緊衝去護理站,說我手機響了,怎麼辦?我不知道怎麼接聽,那麼多按鈕要按哪一個?護士們面面相覷,還以為我在藉機調戲她們。
殷海光更誇張,連電話也不會用。後來人家教他,打一通給他練習接接看。他接起來,講完電話後,他太太發現他竟然嚇得手腳冰冷。
除了電話不會用,殷連電梯也不會坐。頭一回搭電梯,呆呆站在電梯裡發呆,不懂得按樓層。站了很久之後還沒到。他心裡想,半小時過去了,就算三百樓也該到了。還好後來門外有人要搭,才把他解救出來,要不然可能會在電梯裡待到天黑。
陳真 (門診中)
陳真
發佈日期: 2014.12.11
發佈時間:
下午 8:4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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