To 祖珊
我說,一個人總得先成為一個像樣的 ""人"",然後再來成為一個 ""角色"" 也不遲。畢竟前者才是根本,才是血肉,而後者只是一種可有可無的身份,就像某種商店的會員資格那樣,無足輕重,不值一提。
我說的是 ""人"",而不一定要是個 ""好人""。壞人若像個 ""人"",我也不討厭。
就比方說我很喜歡宋七力。他也許是個騙子或壞蛋,但他騙得活靈活現,壞得血肉十足,而且聰慧有趣,簡直是天生的哲學家,我還蠻喜歡。阿扁也是一例。我對他懷有私人好感,雖然我認為他是一個很壞的政治人物。
當然,這只是我的品味,我是這麼看世界。至於別人認不認同,那是他家的事。
大多數人往往人不像人,但做為一種 ""角色"" 卻力求盛大龐然;一朝向上提昇,往往得意非凡,甚至不可一世;對外頭銜總是一堆,巍巍峨峨,裝模作樣。
這當然也是一種自由,當事人高興就好,但可別以為所有人都像他這麼沒出息;我是說,可別以為所有人都如此看待生命,看待世界。
維根斯坦對人的最高讚詞就是: 他是一個 ""人""。我能理解某些人例如維根斯坦,為什麼那麼厭惡公眾化,因為角色的成立乃是透過某種社會指標去定義,但生命這種東西,只要一定義,一指而標之,就萎縮了,矮化了;彷彿他不是一個人,而只是某種社會指標的呈現,某個俱樂部的會員 ""之一"" 似的。
既是個 ""人"",理當就是 ""一"";若成為 ""之一"",對我來說是很窩囊沒出息的。既是個 ""人"",生命理當豐富幽微,難以言喻,無法客觀探究,否則就不像個 ""人"",倒像個商品貨物了。
我常舉例,比方說你去海鮮餐廳點個鮮魚三吃,老闆絕不會問你想吃 ""誰""?這時候沒有 ""誰"" 的問題。他頂多只會問你想吃哪一種魚?多大一尾?五斤的夠不夠吃?還是要七斤?
海鮮店老闆只會根據某種定量或定性指標來問你想吃什麼樣的魚?這時候,魚是沒有臉孔的,面目模糊的,就像所謂 ""網友"" 一樣,像條蛆,只有某種身份代號,某種社會指標,某種空洞蒼白言語,沒有任何生命跡象。但生命理應不是一種可以定義或賦予某種客觀指標的東西,畢竟我們又不是市場架上供眾人消費的漁貨。
至於誰是 ""人""?誰不像個 ""人""?這當然沒法進行負面指摘,畢竟這不是一種行為主義的概念,只能存乎一心。
比方說,我能理解許多人汲汲營營於社會指標的高昇茁壯,以此做為一種護身符,以免在社會上遭人踐踏鄙夷。但這不表示此人不像個 ""人"",因為,是人與否,並非從行為面上去認定,而是從氣味上來感受。感受之後,依然說不出口,因為氣味不是一種可以客觀驗證的東西。
至於個性良善正直,當然一點也不構成從事政治或從事任何公眾活動的障礙。雖然 ""高尚"" 往往是 ""高尚者的墓誌銘"" (北島詩句),但那是社會的問題,不是個人的失敗。蘇格拉底整天在廟口談天論地,指東說西,搞到連命都沒了,但他何曾失敗?
我始終相信 ""善有善報、惡有惡報"";對我來說,這話就好像說 ""一等於一"" 一般確定。當然,如果善惡之報指的是某種社會回饋例如名聲地位權勢資源等等,那麼,善幾乎很少有善報,往往死得很慘,而人渣等級的惡,卻通常吃香喝辣,眾人欽羨仰慕,例如社會上那些鎂光閃爍老是開記者會教化天下、拯救社會的名人政客或各級領袖或親x學者們。
可是,如果善惡之報指的是一種真正的回報,那麼,""善有善報、惡有惡報"" 卻是如邏輯一般,必然成立。因為,善本身就是一種回報。就好像一朵花,很美,那麼,美本身就是它的回報。一個人很善良,那麼,善良本身就是這個人所能獲得最大的回報。一段愛情或親情,真切動人,那麼,這份真切動人的情感本身,就是世上最大的回報。
除此之外,難道還會有比人事物之良善美麗真切動人本身更好的回報?一朵美麗的花,美麗本身就是它最大的回報,難道需要頒給它一紙褒揚狀以資證明它很美才算回報?善惡美醜的回報絕不會是外來的,它自身即能成立;越是外來的回報,反而只是一種矮化和貶低。
這也是為什麼維根斯坦寫了千萬字的邏輯,卻幾無一詞涉及善惡美醜,但他卻(在我看來)在宗教與善惡美醜等倫理學與美學方面,打下一個很深很深的印子。世上哲學之動人,無出其右。
有些東西很唯心,不好說明。看不懂就算,無須計較。
很多東西,想懂它很難,但一方面卻又極其簡單。維根斯坦的哲學就是這樣一種東西。氣味相近者,自然臭味相投,光是三言兩語就能懂得千萬言;反之則誤解連連,任憑說破嘴,不可能懂就是不可能懂,因為世界有大有小,有高有低,長得不一樣。許多時候,就如維根斯坦所說,""這個人無非就是另一個人的謎""。這謎很可能永世無解。
陳真
發佈日期: 2014.12.14
發佈時間:
上午 12: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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