紀庠，

我常說，""超人為什麼會飛？"" 因為是導演叫他飛的。這沒有什麼 ""為什麼""。藝術畢竟不是科學。

當然，我們還是可以在藝術裏頭發問，只是這個問與答都不是真正的問答，而只是讀者或觀眾的另一番藉題發揮，一種聯想而已。問題既不存在，答案自然也不存在。

由詩中產生聯想，但聯想本身理當也是詩。因此，我常避免去談詩也好，談自己的聯想也罷，因為詩這東西，你越去談它，談得越是纖毫畢露，反而離你越遠。就像生命或感情一樣，種種相關字眼不說還好，越說越遠。

我自信能體會導演心裏的某種圖像，只是沒法把它說出來。我常覺得，如果你想了解一首詩的美，那就是請你把詩再讀一遍，如果一遍不夠，就讀兩遍、三遍、四遍....。如果還是無法領略，我看到了第二遍就算了，不用勉強了。一見鍾情是很重要的。

我光看一個鏡頭，光聽一個音符，光看人一眼，往往便能知道我所能知道的全部。我若再多看幾眼，多聽幾回，其實也只是一種複習，一種溫故，而非知新。就如同我覺得我在1997年7月的某一天，就在我初次遇到維根斯坦的第一秒鐘，彷彿就已經完全懂了維根斯坦似的。這17年來，我熟讀了他的每一個字以及相關著作，但我對他的理解並沒有增加，也沒有絲毫改變，一切只是複習，只是不斷重溫舊夢。

不過，說到這部電影，我其實之前就已經講了很多其實 ""不講比講還好"" 的話，就是有關於 ""我是誰""。我可以再多講一些，但不願如此，因為這類東西一講就俗，越講就越俗不可耐了。

金基德是不世之才，世上罕見的 ""野生動物""(他的自稱)；對於野生仿如天賜的生命，我還是應該少講為妙，畢竟粗糙的東西不足以描繪微妙精致之物，唯一能說的是，這詩這音樂這畫這美景既然如此動人，除了請你再看一遍，再聽一回，我還能再多說些什麼俗不可耐的話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