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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真 發佈日期: 2014.12.28 發佈時間: 下午 12:18
我發現,人除了男性、女性,還有無數分類法,其中之一似乎就是命題(propositional)與圖像(pictorial)。

我要是戲院老闆,後者肯定是要收全票,甚至得加倍票價才行;至於前者,半票就行,甚至嚴重一點的,免費入場也沒關係,因為反正他也不知道自己在看什麼電影。

思想上或知識上,幾十年寒窗,我這一生的一切努力,不過就是一個字:metaphor(隱喻)。我在寫一本書,書名就叫做Wittgenstein and Metaphor(維根斯坦與隱喻)。隱喻無它,反 ""命題"" 而已。把圖像還原成圖像,把音樂還原成音樂。

要了解 ""圖像人"" 怎麼看世界,也許很難,但要了解 ""命題人"" 怎麼看世界卻很容易,光看牆上標語,看黨綱黨章,看主義口號,看各種論壇,便思過半矣。

我常舉個例,如果你讀到詩人寫到 ""甘媽店"" (雜貨店)幾個字,可別以為人家是在談有關零售商的事;看到北島有詩云,有著長長的腳的蚊子,攻打一座城市,可別以為他是在談登革熱。

同理...接下來,接下來真的還要我繼續講得更白更命題才聽得懂嗎?接下來難道還不夠清楚?一個人的理解力有可能會退化到這種地步嗎?

小時候,老師看我寫東西古靈精怪,要我幫她改全班同學的作文,由我來打分數。但我改了一段時間就跟老師請辭,因為我發現,改久了,會受到同學的作文之 ""潛移默化"",我的作文能力會因此退步。

我有時覺得,討論或教學也一樣,教學不會相長,反倒只會越教反而讓自己越笨越命題;無須多說的,卻逼得得講一堆;越講越白,越講越粗,只差沒喊上幾句口號,或是乾脆寫出一道公式:""凡是叉叉者,便是圈圈。""民進黨及其同路人最擅長這一套命題攻勢了不是嗎;他們不但看命題,甚至還能直接看顏色,藉以判定敵我,方便是很方便,可卻很低能。

俺建議,應該立法規定,這種人,應發給一本綠油油證照,憑證看電影免費,因為反正他們也看不懂,進場充人頭也不錯;而且加送一瓶可樂,喊口號肯定很渴。

時間和空間是一種概念,沒有人看得見時空的確切模樣與進展。當然,命題人士不會同意。在他們的腦子裏,時間就是一種度量衡,分秒皆可計算(杜斯妥也夫斯基的 ""附魔者"" 裏就有一些類似這樣的人,頭腦其介如石,硬如花崗岩)。至於空間,在命題人士看來更直接,就是一坪等於3.305785平方公尺嘛。

圖像人士的時空卻不是這樣,它有點所謂 ""異化"" (alienated),一秒不是一秒,也許千年之久;千萬年亦非千萬,也許不過一眨眼之間;空間可大可小,可長可短;萬法皆空,凡事都有可能,連地心引力也不算一回事。

在圖像人士眼裏,世界相當 ""異化"",異化到連 ""我是誰"" ""這是不是我的手"" ""深藍為何比淡藍深"" (維根斯坦的例子)等等都很困擾;命題人士倒不會有此困擾,他只要掏出身份證就可以回答 ""我是誰"" 的問題。

藝術之為物,不過就是一種改變時空使之異化的能力;唯有如此,我們才能看得見那些肉眼看不見的東西;聽得到那些耳朵聽不見的聲音。如果你光看報紙,看論壇,應該看不到這些東西,聽不見某個波長以外的聲音。

再寫下去沒完沒了。最後,我就姑且耐著性子把話講更白吧,我知道講白的代價就是犧牲微妙與美感,但為了所謂溝通或溝而不通,姑且說說。

就讓我喊幾句命題口號、做點低能聲明吧:我當然不是說,凡是強姦植物人病患就是美事一樁;我也不是說如果愛上植物人病患就可以強姦她;我更不是說,強姦植物人病患是一種美麗的道德行為。我當然也沒有說,論斷強姦植物人病患一事美不美之前,要先檢查犯人內心有沒有他媽的什麼愛不愛。

口號與聲明就喊到這裏。對此,我想不出來更多比這更低能的聲明了,大約就是這樣吧,希望有回答了這位 ""岳蟠"" 先生或小姐的 ""指正""。

各位鄉親啊,比方說 ""悄悄跟她說"" 或大島渚的 ""感官世界"" 的案例如果發生在台灣的現實社會中,你應該可以想像媒體及一般人會怎麼說怎麼看。

前者那位男護士後來自殺了,那當然就是 ""畏罪自殺"",至於他的人格自然就是變態色魔無疑,誰敢為他說話,誰敢為他掉一滴淚,誰就是全民公敵。然後,會有些所謂精神科專家跳出來,開始分析他的家庭與成長背景,指證歷歷,講得跟真的一樣,指出他變態的原因等等。

至於感官世界,女主角是個妓女,男女主角從片頭到片尾,每天就是做愛做愛做愛,不求上進,而且做愛花樣百出,說什麼窒息感會讓高潮更爽,於是有意無意間,女主角把男主角給勒死了;女主角還把男主角的小弟弟給割下,在屍體胸前用鮮血寫下 ""永遠在一起"" 幾個字。

這是發生在上個世紀三零年代的真人真事(阿部定事件)。大島渚說,女主角帶著男主角的小弟弟在街上遊蕩了四天,被警察逮到時,臉上卻綻放一朵燦爛的微笑。他說,讓人訝異的是,當時許多日本人對這女孩感到深深的同情。

我能理解這事若發生在台灣,大概又有八卦精神科醫師要出來解盤了,至於媒體會下些什麼樣的標題呢?""妖女"" 一詞是一定免不了的,然後會有各種什麼Kuso,低能齷齪當有趣;名嘴、道德專家們及八卦精神科醫師會上電視大談""恐怖割鳥妓女""的變態心理與異常人格等等 。

有這麼一種 ""命題人類"",幾乎佔了台灣人口的99.99999%,他們似乎有眼不能看,有耳不能聽,有心靈卻無從感受,生命彷彿不是生命,而只是一個個特定命題標準所定義下的產品。如今更進一步退化到只剩顏色。其實就算篩檢糖尿病也不應該這麼粗糙,何況血肉世界,何況生命滄桑,何況訴也訴不盡的人事悲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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