慶輝

你覺得我看起來像個蠢血沸騰、信口開河、啥也不懂卻有一堆結論和立場及主張的蠢蛋嗎？你覺得我是那種只會在網路搜尋、光看到一點點新聞資料就以為自己明白了一切的那種沒大腦的混蛋嗎？

我之所以貼英國RSPCA指控高雄壽山動物園虐待動物的十年前舊聞，主要是說，我上個月所觀察到的壽山動物園慘狀，並非始自今日(我上一封留言就有表明)，而是由來已久，至少長達十幾二十年。

這意味著，動物的痛苦處境(至少在動物園這部份)，不但沒有改善，而且在台灣絕大多數地方卻反而猛開倒車。高雄壽山動物園就是典型的一個例子。公立機構尚且如此，更不用說一些私人牧場之恐怖，簡直就是動物墳場，動物悲慘孤獨寂寞生命的終點站。

如果有人不相信，就請你隨時搭個車去高雄，出了火車站問一下服務台，人家就會告訴你壽山動物園搭幾路公車可以到達。不信的人，不妨自己親眼看看那些可悲的熊、豹、猩猩等等，究竟是活在一個什麼樣的環境中。

十幾年來，牠們就日日夜夜在那僅僅三、五公尺長寬的走道上或陰暗髒亂惡臭的斗室黑洞中不停地來來回回來來回回來來回回來來回回....。你要把我來來回回這幾個字反覆打一百遍我都覺得很痛苦，更何況動物們就在那樣一種痛苦環境中不停地來來回回來來回回來來回回來來回回...千萬次，直到生命的終了。

至於台北動物園，相關預算是高雄的好幾倍甚至超過十倍，而且北部鎂光聚集，動見觀瞻，環境自然會比較好。但是，即便有一丁點技術上的所謂改善，亦無關大局。住小牢房挺難受，牢房面積改大一點，伙食改善一些，牢房本質並不會改變。這不是一種同意或不同意、滿意或不滿意的問題，這只是一種基本認知。

有些為動物園辯護者會舉一些諸如教育或保育的理由，企圖以一種所謂功效主義(Utilitarianism)的觀點來合理化動物園的必然負面效應。但我現在並不是要談這些說法合不合理，我只是要說，即便是動物園的擁護者也不至於以技術問題來回應本質問題，至少我從未聽聞。

更不可思議的是，把動物園說成動物福利的捍衛者，就已經夠誇張，現在你卻把它進一步說成 ""現代諾亞方舟""，說它的存在是為了拯救動物免於 ""死路一條""，免於讓動物留在什麼 ""已被污染的原生地"" 等死，我想，這樣講真的太離譜了，離譜到我都不知道該怎麼搭腔了。

我並無譴責之意，在此更沒有任何所謂道歉的問題；你並沒有做錯什麼，何歉之有？這只是一種關於 ""事實"" 及基本問題的澄清與議論。

底下是我在2004年恰恰是十年前的一篇舊文，沒什麼特別內容。對於動保運動，我沒做過任何有益之事，說起這些，所言自然無足輕重，不過一點心裏話。這樣一些話，十年或一百年都不會過期。

我們花了幾千年才終於體認到精神病人也是人，而不是妖魔鬼怪，也不是娛樂工具；也許我們需要再花個幾千年，然後或許才有可能把動物的痛苦也放在我們的心上，善待他們理應跟我們沒有兩樣的無數悲歡。

Rush Rhees 是維根斯坦的學生，同時也是他的好朋友，更是維根斯坦死後一大堆哲學筆記的法定管理人之一；我對其思維與為人知之甚詳，是一位溫柔良善的左傾哲學家。思想很硬，話語剛烈，但心地柔軟。維根斯坦死後所出版的大部份著作，例如 Remarks on the Foundations of Mathematics(數學基礎的評論)以及最重要的那本Philosophical Investigations (哲學研究)等等，全都得歸功於Rhees。

底下是Rhees寫的一段話：

「當我試著專注於數學上的哲理時，我突然發現，無論我如何讀、如何寫，沒有他，我是無法有任何進展的，我想著從前他曾陪伴著我的一舉一動（也許他只是在角落睡覺或在我眼前）。而如果他將完全屬於過去，那我要如何向前走？我現在在這裡到底要做什麼呢？」

""他"" 是誰呢？Rhees養的一條狗。人們也許很難想像，像Rhees 這樣一個言語清冷、具有高度抽象思維的哲學家，竟然會 ""敗"" 在一隻老狗上，讓他幾乎不知何所去從。但我對此倒是一點都不覺得訝異。一個人如果都可以愛文字，愛音符，愛影像，愛思想，愛那樣一些虛無之物，甚至為之以命相許，有什麼理由卻反而能輕忽生命血肉的無數離合悲歡？

做為一個哲學家，我滿腦子抽象冰冷之事，可我這顆心仍然還有著一點溫度。

陳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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讓動物回家吧

陳真
蘋果日報 2004年06月18日

民進黨立委沈富雄（右）等人，日前召開記者會，呼籲研擬《動物園法》。(圖略)


我愛動物，愛屋及烏，自然喜歡動物園。後來，受西方動物權影響，我才發現，動物園的存在，似乎不是一件好事。如果動物園非存在不可，就應接受規範與管理。規範的原則，自然應以動物本身利益為優先考量。

動物社會研究會指陳各種弊端與動物不良處境，呼籲制定動物園法。這項立法，在某些西方國家，早已行之有年，而台灣至今卻仍無法可管。西方動保人士大多主張廢除動物園，但他們也承認，這個理想畢竟不是短時間內可達成。在這之前，仍然有許多有待努力的空間，足以減少動物的痛苦。

圈養動物死亡率高

動物園，說穿了，就是把動物抓來，強制監禁在一種狹隘、單調甚至有害的人工環境，供人娛樂觀賞。整個捕捉、運送和養殖過程中，動物飽受痛苦，但參觀者往往看不到背後陰暗的事實。

比方說，紐西蘭最大的動保團體 ＳＡＦＥ（Save Animal From Experiments）指出，從野生環境中捕捉動物給動物園的過程中，百分之八十的野生動物在六個月內死亡。許多研究更指出，動物園的動物不但死亡率特高，而且經常出現異常行為，謂之「動物園精神病」（zoocosis），包括自我毀傷肢體與攻擊、暴飲暴食、吃自己的排泄物、咬欄杆、過度睡眠或躁動以及更為常見的種種「刻板行為」（stereotype behavior）等。這些精神病症，在那些「環境刺激」需求較強的動物身上，更常發生。令人喟嘆的是，這樣一些異常行為，並不會發生在自然環境下。

被迫適應改變習性

木柵動物園回應動保團體的指責說，那隻整天倒在地上、讓人誤以為生病的非洲象只是喜歡「賴床」，「牠就是喜歡躺在地上」。這樣的回應，其實只是暴露園方對動物身心與權益之無知。在正常環境下，哪隻大象會整天倒臥不動？

大象跟長頸鹿一樣，都是一種社會性的動物，喜歡成群結隊，四處漫遊。但在動物園，牠們卻侷促一隅，而且缺乏同伴與環境刺激。

另一方面，喜歡獨居的長臂猿（orang-utans），卻反因園內空間狹隘而被迫群居。至於氣候之不適應或覓食習慣之改變等，更是一大問題。

《柵欄背後：動物園的兩難》（Behind the Bars: the Zoo Dilemma）一書之共同作者之一Mary Midgely 說得很對，「野外環境沒有替代品」。不管你花多少錢建構飼養環境，它都與真正的野外相去甚遠。經營動物園畢竟很花錢，為了壓低成本，動物處境於是更為不堪。在這樣一種環境下，動物容易早夭，異常行為更是普遍。

商業娛樂剝削生命

支持者常以所謂「教育」理由來辯護，但是，動物園之基本心態，其實就是反教育。它並沒有教導我們認識動物真正的生活和天性，更沒有教導我們尊重生命，反而讓我們對生命變得更加漠然無知，甚至得到許多錯誤印象，誤把動物異常行為視為常態。

有份研究報告指出，很少人是為了「教育」來參觀動物園；大部份參觀者在參觀後對動物通常有著這樣一些描述和觀感：「長得很好笑」、「好髒」、「很古怪」等等。

動物園是一種商業和娛樂，是一種人類對於弱勢生命的剝削和欺壓，所謂「教育」云云，只是一種說詞。這種剝削心態，就和兩百年前英國精神病院也是人們假日休閒去處一樣。只要花錢買票，就可進精神病醫院參觀，甚至可以「餵食」或拿酒給病人喝，刺激他們做出更多「古怪有趣」的言行以取樂。

也許有一天，我們也會覺得動物園之存在是不對的，它傷害了我們對動物的愛。我們應當認清一點：動物園是人類的樂園，而不是動物的樂園。但是，人類的娛樂也許不應該建立在動物的痛苦上。

參觀動物園，頂多一天半天，沒有人一整年都待在動物園裏參觀。但我們可曾想過，動物卻在這樣一種單調乏味、吵鬧、孤單甚至有害的環境中，度過無數個寒暑。這就是我們愛動物的方式嗎？

須適合天性的環境

生命總該有它應有的位置，愛牠就不要把牠捉離家園。動物跟我們一樣，都會感到痛苦，有著極其類似的喜怒和恐懼，而且都需要在一種適合天性的環境中，才有辦法健康成長。

我仍然愛動物，但愛屋不再及烏，因為這個屋是人為的、壓迫性的，動物並不喜歡，牠們有牠們自己的家。英文有句俗語說：There's no place like home.（世上沒有一個地方比得上家）。讓動物回家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