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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真 發佈日期: 2015.01.20 發佈時間: 上午 11:27
幾年前,每學期常回母校高醫講課,因為邀請者是我尊敬的師長;直到大約三、四年前的有一天,我就不曾再踏上高醫講台。

那一天,我在講台上對著一群醫學生講著epistemology(知識論)。我對哲學的熱情,足以燒毀一顆星球,但那一天卻頓然冷卻辭窮。表面上還是繼續把整堂課講完,但只是照本宣科,只是一片冰涼的資訊告知,省略所有藉以溝通的思維橋樑。

那天,我已經上了十分鐘的課,突然有位女學生姍姍來遲。做為一個講者,對於聽眾或學生遲到,我無所謂,缺席翹課更是沒關係,畢竟我自己從小就是翹課逃課大王,一學期難得上幾堂課,出現在電影院的時間恐怕都還遠遠超過課堂。但這位遲到的學生,一進門坐下,連台上看都不看一眼,竟然開始很優雅地 ""鋪床"",開始整理桌面,收拾皮包,打點臉上身上各種裝飾 ""零件"",只差沒有卸妝;鋪床就緒後便趴下睡覺。還好我不需要跑過去幫她蓋棉被。我在台上,目睹這一幕鋪床卸妝的過程,頓時失語,突然一句話也講不下去,後來硬著頭皮空空洞洞講完,心想,耍猴戲就這麼一回,沒有下次了。

從來不曾在英國的課堂上或圖書館裏看到任何人睡覺或吃東西,但在台灣,睡覺、玩手機、吃吃喝喝卻似乎是常態。但我進化的速度始終趕不上台灣這樣一種 ""後現代"",一直停留在某個古老年代,呼吸著過往年代的血肉氣息。我畢竟不是藝人,也不是公務員來政令宣導,更不是動物園明星,不是來取悅學生或耍猴戲給大家看。

隔年,父親過世,不知道為什麼,對於這類對著眾人言說議論的蒼白事物更加感到莫名的反感,於是決定從此推掉所有演講與課程邀約。不久,台大總院照例來函邀請演講,我推掉,兩位同事寫信來詢問何故拒絕,我沒回信,因為有關感覺的事很難說清。我不知道此生是否還會再踏上講台,但我心裏明白,除非對方真的很想聽我說話,否則實在難以啟齒。哪怕只有一個聽眾也沒關係,只要他真的想聽 (最好不聽會死),我就能講。

推掉一切演講之後,我同時也辭去台大雲林分院的醫學倫理委員,那應該是我跟這個光鮮亮麗的世界的最後一點連繫,從此回到一匹馬拉一輛車的生活。

自言自語很容易,一人成事,但溝通卻是相對的,雙方想溝才能通,光是一頭熱是熱不起來的。態度更是一切人事物的根本;少了態度,凡事不可成,所有文字語言將失去意義。我頗能理解李家同的反彈(見底下剪報),他若不這樣反彈,我反倒會懷疑其真誠。他若不反彈,難道他是存心以苦難嚴肅之事來打屁講笑話給大家聽嗎?大概也只有人品很差的混蛋王八蛋才會說他易怒或說他小題大作。光憑他這樣一種反彈,讓我打心底對之肅然起敬,我相信他對他所講的話當真,他不是在寫作文,也不是座談會專家;他的確在乎他所講的那些事並為之感到痛苦。

文字語言終究無法避免,藉以傳達思想、情感與資訊,但它同時也隱含一種蒼白,彷彿說了就等於做了。但說和做終究是兩回事。巴勒網號稱資訊網,但它絕對不只是要傳達資訊,我們更不是來寫作文給大家欣賞,畢竟所有道理全是做出來而不是說出來的,當語言文字帶來一絲蒼白的感覺,就會讓人很反感很厭惡。我可以無益於人,但我不想有害。我不想助長一種在這社會早已一片氾濫可鄙的蒼白虛無與虛榮;講大家都會講,漂亮話誰不會講?講一大堆,全是偉大高調,但說話者配得上嗎?世界上有這麼多偉大聖潔卻故做謙虛狀的人嗎?我怎麼幾乎從未見過?只在作文簿上見過而已。更多時候,甚至連說話者 ""是誰"" 也完全一片虛無,完全隱匿。這樣一種蒼白,帶來很深的挫折和鄙夷。

更卑劣的就是我一再提起的 ""對人指指點點""。一個人自言自語,旁人就只能聽,不該回應,因為自言自語並不是一種有關回應或討論的 ""邀請"";旁人如果文字中談起他的媽媽,並不是邀請大家來討論他媽媽。如果他的自言自語引起你的某種感想,你還是得避免一切可能產生的回應效果,畢竟個人事物是根本不該回應也不可能回應的。更何況絕大多數狀況下,所謂回應全是基於一種荒唐透頂的扭曲與誤解。這往往逼得對方不得不一再為一己做出不可能澄清的澄清。

言論自由不是什麼神聖之物。言論自由更不意味著只要能講就隨處都能講。你要私下對人怎麼批評指教也許無所謂,但公開不能碰就是不能碰。這才是一種普世價值。即便小至一座廟、一個教堂或教室,也總該有些話語是不被允許的。沒有這樣一種言論分寸,我們就不可能有言論自由,屆時只會剩下那些沒頭沒臉神鬼不知的蛆類生物卻有著一切胡作非為的口水自由,正直的人卻反而什麼話也不敢講或不想講,因為太容易招來羞辱、侵略與扭曲。

至於你文筆好不好或表達方式主不主流等等,這些當然完全都不是問題,如果有人對此指指點點,那他就是混蛋講混蛋話,應該驅逐出境。言論需要管制的是內容,而不是形式。一種語言形式就是一種生命的存在方式,不應挑釁,希望混蛋們要搞清楚這一點,別觸犯天條。

實在不想得罪人,因為我知道,即便只是一個空洞的匿名符號,即便這個符號講一堆空靈聖潔恢弘豁達的漂亮話,得罪它的後果也往往會很慘,更不用說得罪有名有姓者,後果更不堪設想。所以,每次逼得我總得花上許多時間重覆一再說明,懇求高抬貴手、放尊重些,感覺實在很累。這版面若要維持,我是很不樂意把同樣的話一再講個千萬遍,也許也只能直接刪除而不做說明。

發言理應一點難度都沒有,實在很難理解為何實務上卻如此困難。所謂討論就是討論一切可以討論的東西,這樣會很難懂嗎?議論公眾事務或任何思想或觀點,看你要多凶悍多凶猛地討論也一點問題都沒有。但是,對於一切無法討論的東西就請你把它當神看,不要有一絲觸犯,不管你是好意或惡意。對於可受公評、對方可充份澄清之公眾人事物,請儘管以最大的力氣批評指教無妨,但對於任何無法評論的個別人事物,請奉為如神明一般的絕對禁忌。所有應該只出現在 email裏的言論,都不應該出現在留言板上,請搞清楚email和留言板這兩者的根本差別。

後記:

最後一次倫理委員會開會,大家討論醫院幾周年慶之類,說要演出布袋戲(?),自我表彰醫院濟世救人、仁民愛物的偉大精神;布袋戲的內容是要演出一位急診醫師以五千元救濟一位窮苦病患的真實故事。不但演出布袋戲,而且千方百計找到那位病患,請他在周年慶活動那天回來醫院,在諸多媒體面前上台公開感謝醫師的恩情,演出一齣溫馨感人的現代劇。

我那時已離開醫院自行開業,算是院外委員,每次都能領到一筆出席費,總不能老是裝啞巴,否則人家每年聘請我當委員幹啥?於是就舉手發言,表示我能認同這位醫師捐助病患的行為,但好好一件事何必拿來利用?你一旦利用它來製造醫院形象,反而失去它的美感,傷害了它的道德內涵,對當事人雙方也都是一種傷害;更何況是以這樣一種敲鑼打鼓的方式,在鎂光閃閃下,刻意炒作得全天下皆知,炒作成光鮮亮麗的漂亮新聞,傷害更大。

我的發言立即引起兩位我不認識的院外委員(大學教授)的反駁,她們很傲慢地說,看事情不要太負面,社會上不要只會批評,難得有好事,就是要盡量讓大家知道,這樣有什麼不對?我聽得出來,她們的反駁隱藏著一種訓斥,意思是說,人家做好事當然有資格宣揚,你什麼也沒做,憑什麼反對?我挨了 ""罵"" 之後就很膽怯地沒敢再發言。

她們的訓斥其實有點道理,而這也是關於這留言板我常有的一種感受,亦即一個人如果他什麼也沒做,整天光只會說只會唱,唱得比說的好聽,有何意義可言?道理是做出來不是說出來的。比方說,你別光講世上饑荒多嚴重,婦女兒童難民處境多可悲,你講一千次講一萬次,講得天花亂墜,比不上你實際捐出一塊錢。你說美國多可惡,帝國主義多血腥,罵一千遍一萬遍,比不上你用實際的行動去對抗它一分鐘。

蒼白是很恐怖的事。每天累到爆,公私繁忙到極點,往往連想睡個覺都是一種奢侈。在這樣一種情況下,萬忙之中抽出一點點零碎時間來寫留言板,自然不是因為吃飽太閒或有什麼個人需求。若它毫無益處倒也就罷了,但若不但無益,反而有害,反而製造一種光說不練的 ""寫作文"" 甚至講噁心漂亮話的氣氛或風氣,那真的很令人挫折。更痛苦的當然就是在萬忙之中卻得花時間去處理或對付那些一天到晚觸犯天條的八卦男女。

我並非期望別人做什麼,我只是期望,如果你什麼也沒做,何不收斂一下自己的口舌?這些話自然不是針對任何一個人說的,這話只是講一種 ""空氣,一種 ""感覺"",就好像我很討厭升學主義,但我並不討厭任何人升學,究竟誰是升學主義者或文憑主義者,當然也只有每個人自己心裏最清楚。

那兩位院外倫理委員有些話講得對,有些話並不對。如果你什麼也沒做,沒資格批評有做事的人,這話基本上是對的。但做了之後大張旗鼓放大一百倍來宣揚,這當然是錯的。常有人問說巴勒網怎麼不多做宣傳?甚至還有人教我們要在報上登廣告,吸引大家來瀏覽網站或參與靜站。我的想法是,我們已經宣傳得太多了,遠超過我們所做的了。你若做十,宣揚其一,那或許合理;但你若只做一,卻宣傳成一千一萬,豈不荒唐。

一個人可以好,也可以壞,但千萬不要蒼白。至於我自己,當然也不是個蒼白之徒,我並非 ""什麼也沒做"" 卻去質疑別人怎麼拿所謂好事來利用、搞宣傳。老實說,我有時一年捐給窮苦病患的錢,不是五千,而是五千的一百倍。我並不是很有錢,事實上剛好相反,全台灣肯定找不到一個比我更窮的醫師了。有時事關緊急,捐出的錢甚至是我去借來的。打從我領到生平第一筆醫院薪水、正式脫離長年恐怖貧窮的頭一天開始,我就努力捐捐捐,經常沒計算好,捐太多,於是不到月底就斷炊了,得靠同事接濟。

講這事當然不是要宣揚,而只是說,我並非不懂得蒼白說漂亮話之卑鄙的道理。議論客觀事實不需資格,但若論及美感與道德,說的前提是做,而不是一直說說說,說個不停,但卻什麼也沒做。如果你真的覺得美帝很可惡,那就站出來說 ""我是誰"",""我跟你打""。如果你真的覺得政客很可惡,綠色生物很齷齪,那就不要成為他們的一份子,並且站出來說 ""我是誰"",""我跟你打""。如果你覺得世界很黑暗,那就想辦法弄出一點光,而不是只會一直罵好黑好黑,但自己的行事作風卻也一樣烏七媽黑。

留言板再度開放,各位在行使言論自由之前,請先想一想應有的言論分寸,下筆謹慎,敬文字如有神。凡與此廟八字不合者,速速離去。

陳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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談貧窮、學生笑 李家同氣得中斷演講

2008/01/29 【聯合報╱記者唐秀麗、李青霖/連線報導】

暨南大學教授李家同昨天向全國菁英高中生專題演講,談到印度窮人向猴子要食物吃時,現場一陣笑聲,他氣得說:「我不是小丑,不是來愉悅大家,我們國家總要有人告訴年輕人嚴肅的事,看見世界真相,不是只在台上唱歌跳舞。」一度欲中斷演說。

一名女學生當場道歉說:「李教授我為我們的無厘頭感到抱歉。」嘉義女中校長陳怡君也為學生解圍說,這一段已是很好的機會教育,希望為學生繼續演講;李家同才繼續。

「TTSA高中校際聯盟資訊研習營」昨天起一連三天在國立嘉義女中舉行,包括政大附中、師大附中、高雄中學、新竹女中等十二所高中派出一百多名菁英學生參加,下午邀請IBM公司總經理童至祥、李家同等名人演講。

李家同以「人類面臨的重大問題」為主題演講,指出人類面臨道德日漸淪喪、巨大仇恨、貧富不均等九大問題;我們國家貪汙嚴重,數千年來如一日,就如印度,是不折不扣的民主國家,但印度老百姓卻生活在悲慘之中,「印度的政黨輪替,其實就是輪流貪汙」;這時台下傳出笑聲。

他接著說,印度去年獨立六十年,他有一名學生在印度看到成年人在垃圾堆中找食物,還有人看到廟裡猴子有很多食物吃,竟向猴子要東西吃。此語一出,現場又一陣笑聲,引起他不悅。

「不要對悲慘的事笑得那麼開心,難道你們認為是可笑的事,認為不值得談嗎?」「叫我怎麼講下去,是誰請我來的,是否找錯人?」

李家同說,在美國若有世界銀行、國際貨幣組織要開會,華盛頓等大學會關門,大學生會成群跑去向這兩個單位抗議,因為他們認為人類貧困是這兩個組織造成;多年前在網路上看到一個外國媒體反諷說,這些會議到台灣開一定沒問題,「因為台灣的大學生不會抗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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