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續)

在一些新聞底下常可見到一些廁所塗鴉式、往往一兩句話的留言，留的人是誰？不知道，全是沒頭沒臉的所謂 ""網友""。台灣人很喜歡當網友，因為當網友安全多了，而且可以任意胡扯，任意胡作非為，看哪個作者不爽就辱罵他，努力對 ""人"" 而非對 ""事"" 批評指教；更多時候則是造謠抹黑，其他網友便以訛傳訛 ""用力"" 轉寄流傳。

至於品質好一點的，大約就是一兩句話表態，表態內容往往也是純屬瞎掰或信口開河，反正他的重點不在議論，而是表態，內容就隨他自由瞎掰了。簡單說就是以瞎掰式表態來取代議論，以claim(宣稱)代替argument(議論)。

其實說宣稱或表態也談不上，因為即便是表態，表態文字的背後也該有個人，有個作者，但絕大多數時候，表態文字的背後只是一個空洞的符號，神不知鬼不覺。

有無數次的經驗，我有確切的證據發現，原來這些神不知鬼不覺的空洞符號背後的真實人物竟然大有來頭，甚至是部會首長，部會首長的先生或太太，立委，縣市長，名嘴，民主鬥士，反共義士，大作家，大詩人，大教授，大院長，大教授策動的學生，反戰鬥士，大社運人士，嘴巴革命家...等等等。

更讓我訝異的是，這些在陰暗處使壞造謠或隨口瞎掰的網友們，其實際身份不但輝煌澎湃，而且在社會上往往一個比一個形象良好，有的還一副救國救民的領袖樣貌。出於憐憫，我不想舉例，但我講的這些全是事實。

我對華人的品性始終缺乏信心。我們的文化及從小到大的各種教育與社會經歷，從來都不曾教我們要為自己的言論負責，從來都不曾教我們議事而不論人(指那些無法在一堆麥克風面前為自己澄清的非公眾人物)。

所以，你看，公開明亮處，華人通常什麼話也不敢講，要不就是只會講漂亮話，可是一旦讓他處於陰暗處，四下無人神鬼不知之際，他卻又肆無忌憚什麼鬼話鳥話或故意造謠傷人抹黑人羞辱人的話都敢講都敢做。白天是救國救民的史豔文，一入了夜，月黑風高，就變成千心魔，發洩一切陰暗快感。

話語理當神聖，一個人如果他不打算為自己的言論負責，那他其實也根本不應該有講話的權利。權利和責任是一體的，沒有責任就不應該有權利。

當然，表態也是一種自由，隨地亂塗鴉也是一種自由，甚至，瞎掰當然也可以是一種自由，只是當這個社會幾乎所有人都只會瞎掰只會表態只會信口開河時，一切言論空間都不可能存在。因為要瞎掰很容易，隨便說一兩句話就行，但要澄清或回應一兩句瞎掰卻得花上千言萬語。

在這樣一種社會中，言論自由豈有可能存在？唯一存在的只是 ""網友們"" 胡扯造謠瞎掰的 ""自由""。當你站到明亮處，打算跟 ""網友們"" 討論，你只會淪個萬箭穿心滿身是傷的下場。就算你寧願當祭品，跳火坑，事實上也無濟於事，因為言論自由或 ""議論空間"" 是一種公眾概念，是由眾人所撐起的一片 ""自由空間""，不是由一二人所撐起。

一個社會幾乎完完全全沒有這樣一種空間，說什麼民主進步，純屬自欺欺人，連個 ""民"" 都沒有，有的只是 ""網友""，哪來主？連個議論的理性空間都絲毫不存在，存在的只是某種顏色的旗幟下的無數表態，哪來民意或輿論？所謂民意，其實就是主流媒體的意志，它每天餵大家什麼飼料，大家一概照單全收，吃什麼就拉出什麼。

這陣子天天都是柯大帥，言行可笑荒唐到爆，宛若土皇帝，為所欲為，非常不可思議，但人們卻趨之若騖，甘之如飴，仰慕得要命，充滿快感；連他去看動物園漏掉哪種動物沒看，也能變成熱門新聞。

昨晚看診，醫院大廳也是一陣人聲鼎沸，我在十公尺外的診間都能聽見電視上尖銳高亢歇斯底理的新聞報導，說柯大帥逛動物園如何如何。

這社會真的是瘋了，壞了，很可能沒救了。我倒也沒打算救它，只是身在其中，飽受虐待折磨，覺得很痛苦，很不可思議。許多時候我常會想，我是不是在做夢？怎麼世界上會有這種社會？難道大家都不想要有個好生活？不想讓下一代有個正常良善的文明生活環境了嗎？打算一直這樣瘋狂爽快下去，求一種速食快感而不謀長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