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續)

先前不是講到愛蜜莉狄更生的那首 ""我無法等待死亡"" 嗎，全詩重在一個 ""等"" 字。我比你大比你久比你既長又遠，所以我能等你，而你卻沒法等我。不但等你，我還能 ""路過"" 你，""凝視"" 你。為什麼？因為你是死者，是弱者，你是即將殞滅的生命，窩居一角，無足輕重，直到獲得我(死神)的凝視，於是你短暫可悲無足掛齒的生命，方才有了一點意義。維根斯坦亦曾如此說道，""唯有死亡能給予生命意義""。

人被鬼神所凝視所路過，自然是應該的。但人與人之間，階級與階級之間，也常有這樣一種純屬虛構、吃人豆腐的 ""凝視""。基本句型是：""我注意到你了""，我注意到你這個渺小的人了。光 ""注意""、光 ""凝視""，還不夠，通常還會有凝視之後的評語與論斷。

你用肚臍想也知道，人際之間，強對弱，眾對寡，主流凝視非主流，能說出些什麼好話？人們不會相信一個弱者貧者寡者等少數異類會有什麼崇高的心靈。在這個意義上，罪犯和詩人、哲學家便站到一塊兒的命運上。

還記得我講過 N 次(N>20)的那個民進黨員的故事嗎？民進黨剛建黨兩年，我進入醫院當實習醫師，精神科裏來了一個民進黨的朋友因為躁鬱症發作被送來住院。指導大家怎麼看診的醫界大老，一聽到該病患是民進黨員，立即叫全體醫生護士要小心進一步仔細觀察他的 ""潛在"" 症狀。

大老說，因為這病人既然是民進黨員，一定是反社會，一定是心理及人格有病，而不光是躁鬱症，很可能有被害妄想，覺得政府要害他，而且很可能會有暴力衝動，必須小心防範。大老訓示大家說，觀察力要銳利，不能放棄各種可能的線索，譬如 ""民進黨員"" 就是有關人格、情緒與思想錯亂等等病情的一個重要線索。

我那時還沒退黨，仍是民進黨員，這些蠢話聽在耳裏，也只能忍耐，忍耐當下四周飄來的同情眼光。還好大多數護士是不討厭我的，也不會懷疑我有被害妄想或人格異常。但她們經常對我之 ""野心暴力份子"" 的身份感到很不解，常說很難把我和 ""暴徒"" 或 ""野心"" 聯想在一起。

這位民進黨員病患的故事，其實就是一個典型的凝視與路過的例子。如今，民進唬爛黨已經大獲全勝，整個島幾乎全是它的江山，年輕一輩更是它的忠誠子民，幾無例外。這時候，換它來凝視別人了，凝視少數，凝視弱勢，凝視非我族類。

這時候，如果有個民進黨員住院，這類八卦精神醫學的診斷內容肯定會完全相反，絕不會再跟 ""暴力"" ""野心"" 或 ""妄想"" 等概念進行連結，而是會連結到 ""民主""、""公民""、""人權""、""理想""、""自由""等等偉大概念上。

最近不知道為什麼，天天聽著莫扎特的唐喬凡尼最後一幕鬼魂現身那一段：

https://www.youtube.com/watch?v=Gwq13kGm4Uc

https://www.youtube.com/watch?v=D8uDJXA_aNA

https://www.youtube.com/watch?v=shMKaRELm7g (三分二十秒處，鬼就出來抓這混蛋了，非常酷！)

我想我是完全能體會唐喬凡尼的。唐喬凡尼就是唐璜，古來無數藝術家或思想家，在這 ""下流"" 人物身上下工夫。齊克果就超愛莫扎特的 ""唐喬凡尼"" 歌劇。

我現在要講的跟莫扎特的 ""唐喬凡尼"" 無關，而是和一位德國十八世紀的小說家 Hoffmann 寫的 ""唐璜"" 小說有關。我沒讀過這小說，只是湊巧在一位好像是慈濟大學的教授張堯欽寫的一篇論文上看到他引述小說中這樣一段話：

""只有詩人才能了解詩人，只有浪漫心境才能進入浪漫本質之中。只有能在廟宇之中感受到奉獻，在藝術中昇華的精神，才能了解奉獻者在狂熱興奮當中所說的。""

這話挺有道理。你若不是那樣的人，就不可能理解那樣的世界。

我知道低能半票讀者一定會做形下解，一定會說那是不是要了解妓女就要先成為妓女？這種回應，只是顯出理解能力上的極度低能。

""唐璜"" 小說這話的意思當然不是指職業或身份，而是指一種看世界的眼光和品味；你若沒有某種眼光和品味，你就不可能理解那樣一種世界；就好像我很難想像當一隻蚯蚓究竟是什麼感覺，整天熱烈地往泥土裏鑽，究竟有什麼好？

同樣地，如果你沒有某種熱情，當那樣一種熱情出現時，你不可能理解那是怎麼一回事，你只會把它視為瘋狂或病態。就好像一個不曾談過戀愛的人，大概也不可能光是藉著研究愛情心理學而了解愛情。

你若想理解某種人事物，首先你得自己身上有著那樣一種基因才行，否則你頂多只能說你 ""知道""，卻很難說你能 ""理解""，更不用說 ""體會"" 了。

人被鬼神凝視是應該的，因為我們跟祂或祂們不對等，處於一高一低一長一短的兩種世界。但人與人的凝視與路過卻往往只是弱肉強食，強者以暴力取得了路過權和凝視權，乃至話語權，任意對弱者或少數異類或異己指指點點，講得好像真的一樣，其實全是胡扯。

人的世界自然也有高有低有長有短，但不該根據權勢大小來區分高下，而是根據某種屬靈的東西，畢竟凝視與路過純粹就是屬靈的世界法則，而非屬肉，不屬於這個世上。

跟 ""那個"" 世界靠得越近者，理當才有可能凝視地心引力管轄的 ""這個"" 世界。但現實卻往往相反。該凝視人的，卻老是被主流暴民們凝視得面目全非。通常都是在千百年之後，當渣滓沉澱，當一切顏色褪去，人們才會把他拱上神桌，接受他的凝視，甘心被他路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