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甘地是一個所謂寧靜、不悲傷、不憤怒的人,那我不知道這樣一種人有何值得尊敬可言?這意思是說,寧靜不就是悲傷與憤怒的同義詞?寧靜怎麼會被獨立出來做為一種與""悲傷"" 和""憤怒"" 或 ""壯烈"" 等等情緒或情操對立或甚至高出一等的東西?彷彿好人還分等級、分類別,彷彿誰只要透露出悲傷或憤怒,誰就是道德境界還不夠,身上還存著一種道德缺陷似的。
我要說的是,天底下沒有這樣一種 ""寧靜""(去除了悲傷與憤怒之低等情緒)的好人,甘地當然更不是這樣的人,而且恰恰是個一點也不寧靜、並且經常充滿憤怒挫折的人;若非如此,怎麼會去做那樣一些壯烈之事?
長久以來,我創了一個詞叫道德腔。道德腔很惹人厭。道德腔就是在 ""人"" 的道德情緒或道德情操或人事物(純屬人為虛構)的道德本質上做文章做比較,這人高出那人一等,像在造神那樣,而且是做出一種明明是人為虛構但卻講得好像 ""固有本質就是如此"" 的文章。
比方說,這幾十年來,綠營勢力大行其道,市面上出現一大堆低級到爆的所謂記錄片或各種影像、文字,歌頌比方說田朝明、田媽媽、林義雄、鄭南榕、史明等等,或是歌頌某個所謂社會運動、某段歷史,總是充滿令人厭惡透頂的道德腔。
雖然我從未看過這些爛片,但我又不是今天才出來混的,我當然知道時下這樣一些綠油油的人如何 ""說故事""。就跟過去的舊黨國時期的說故事方法一模一樣,什麼可歌可泣的英烈千秋,視死如歸的八百壯士,筧橋英烈傳,還有蔣公、國父以及黃花崗七十二完人等等等,也都是充滿這樣一種道德腔,而且往往是 ""比較級"" 的道德腔,彷彿這些人身上擁有什麼特殊、而為一般人所欠缺的偉大道德情操似的。
如果有個人身上真有這樣一些特殊的、所謂偉大而高人一等的東西,那他肯定是個怪物。以這樣一種扭曲的道德腔去理解人事物是在美感上讓人很難忍受的。
比方說,林義雄是個好人,但可別把他說成神聖,說得好像他擁有什麼旁人不可企求的什麼特殊道德情操或多麼寧靜聖潔的道德情緒似的。事實上,他脾氣可大了,而且講話其實還蠻毒的,動不動就說誰是 ""無恥政客""。我當然不是要抹黑他,不但不是抹黑,而是說,正因為他如此正常而平凡,跟你我無異,因其良善,於是才值得尊敬不是嗎?
道德絕不是什麼特殊之物;情緒更是一體平等,悲傷或憤怒又怎麼會是一種彷彿意味著某種人格與道德境界上的低落與欠缺?
我們尊敬甘地,但尊敬一個人就是真實地理解他,而不是把他曲解成一個所謂寧靜聖潔的道德怪物。甘地哪會寧靜?他生氣起來還會打老婆、甚至要把她趕出門的。甘地在政治上的作為也往往與同志衝突不斷,經常搞得眾叛親離。
我要說的是,這些憤怒悲傷孤獨壯烈等等,恰恰是 ""美"" 的一部份,而不是一種缺陷。道德或美,乃至人事物的意義,是一種在熾熱情感中悲愴誕生的東西;若沒有這樣一些東西,卻有著寧靜,那恐怕是一種冷血而非寧靜。
我常對人們的 ""寧靜"" 感到很不可思議,究竟這世界是要荒謬病態可惡慘烈的什麼地步,然後才能點燃人們心中一點點真實的憤怒和悲傷?還是說大家修養都很好,家教都很好,好到好像不管世界怎麼樣都不會憤怒失控而做出對自己不利的事似的。
華人社會似乎特別有這樣一種希聖希賢的 ""寧靜"" 感,以之為美,以之為德,誰激動誰憤怒彷彿誰就破壞了自己的形象、人格上有了缺陷似的。甘地絕對不是這樣的寧靜之徒,而且恰恰是這樣的人的反面,他是充滿憤怒血肉的;人世中一點點的灰塵與不幸,都能讓他滿懷傷悲,痛不欲生。這才像個人不是嗎?
陳真
發佈日期: 2015.04.10
發佈時間:
上午 2:0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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