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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真 發佈日期: 2015.05.05 發佈時間: 上午 4:13
(100) 來者啊!快將一切希望揚棄

突然覺得多說無益,直接跳到完結篇好了。

但丁神曲中,地獄入口處掛了個牌子,寫了這麼一句話:""來者啊!快將一切希望揚棄"",告知來人命運已決,天地都將毀去,別再做白日夢了。

這話黑暗,但不知道為什麼,卻似乎反倒為我帶來失落已久的一點希望。天堂若有個入口,估計也該有著這樣的一塊牌子,同樣寫著:""來者啊!快將一切希望揚棄。""

三十年前,有個朋友送我一台電話答錄機,因為她說我太難找了。每來一通 ""未接來電"",答錄機上有個紅燈就會閃一下;來兩通就閃兩下,來五十通就閃五十下。答錄機裏有塊錄音帶,供來電者留言,有時一天就得換上好幾塊帶子。

有一天,我當家教很晚才回到家,發現答錄機竟然閃個不停,一個晚上竟然來了上百通電話,原來那晚發生了520農民事件,群眾被暴警打得頭破血流。若我沒記錯,應該是1988年。第一通來電是楊秋興,他留言說道:""我人在台北,現場很亂,二二八又發生了!有一個學生被國民黨開槍打死了(指王雪峰,但那是現場謠言),你快帶一些學生上來""。

隔天清晨,跟同學借了點車錢,我就一個人北上了。但我不是要說這個,而是要說那台總是每天閃個不停的答錄機,它似乎讓我明白了一些事。

隔年1989年3月29日,歷經一年的籌備及折磨,我創辦了兒童福利協進會,簡稱兒福。幾天後的4月4日兒童節,在巨大的政治高壓下,我發起了一場史無前例的遊行示威。忙完示威活動,我答應一位朋友過兩天跟她一起北上去輪班守衛當時正自囚在雜誌社裏準備自焚的鄭南榕,防止軍警突襲逮人。就在準備出發北上的那一天(4月7日),消息傳來,鄭南榕已經自焚了。

兩個月後的六月,學姊因為刊登我的 ""台灣兒童人權報告"" 在校刊上被退學,而我卻因為公然主張台獨被以煽惑內亂罪移送法辦,一大堆,一連串的天災人禍。但我不是要講這些,而仍然是要講那台每天總是閃個不停的電話答錄機。

很快地,它就從此不再閃了,而電話也幾乎不會再響,因為我隨時都會把電話筒拿起來,不接電話。一直到現在三十年了,我一直維持這樣一個不接電話的習慣。幾年前回到台灣,因為醫院工作上的需要,被迫開始學著使用手機,但平常仍然還是盡量不接。

email也一樣,迅速累積成千上萬的未讀未回信件。每隔幾年,我就只好寫公開信向大家賠罪,訴說一個極想逃離世界的怪人的心聲,實在無法適應無孔不入的現代科技社會。

當然,重點不是科技的侵入性,而是某種尚未寫入臨床診斷手冊的 ""社交恐懼""。我念國二就出社會了,但社會化的程度卻越來越低,總感覺自己就像個外星球來的怪物那樣,自慚形穢,跟地球人不太能來電,""糧食"" 不同,""語言"" 也不通,就連善惡美醜的眼光也似乎全都不一樣;我的美夢是諸位眼中的垃圾;反之亦然,大家所愛,對我而言也往往一文不值。

每一次跟地球人的接觸,總是萬箭穿心,遍體鱗傷,充滿恐懼,於是很快就又會退回洞穴裏療傷;外星怪物學地球人終究是學不來的。於是我老對著自己念著 ""神曲"" 裏地獄入口的這塊告示牌:""來者啊!快將一切希望揚棄。"" 像一把箭似的,它確實射中我的心。

沈從文生前說,""我存心要放棄讀者"",臨終前旁人問他有何話說,他的遺言是:""我對這世界無話可說""。也許氣味相近者難免亦有同感,但我不敢說我存心要放棄這個世界,也許應該說,希望世界就由我去吧,當做沒有我這個人,或當做我回遙遠的老家去了。我有時甚至嚴肅考慮要給自己發個訃聞說此人已死,下輩子再見吧。

估計世上怪人還是有的。我在澳洲的某個深山裏就見過一個,是個天文學家,每天夜裏仔細端詳著天空,用一台超大型望遠鏡,尋找 ET 的蹤影。世上居然有人如此迷戀外星人,也許他是地球住不慣,想家吧。
請稍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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