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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真 發佈日期: 2015.05.12 發佈時間: 上午 11:31
我又來告別了。告別一個始終全然與我無關的我,一種無言的困境,尋回我自己。就如 R. M. Rilke 的詩句--""以開端結束,以終結開始 ""。

我想說些什麼,但我明白,我越是誠實,越是無人相信,話語就像一支在它射出之前早已註定落點的箭。

在一個人們往往連自己也不相信的年代,真話總是比謊言更能創造更多誤解。許多時候,撒謊是一種美德,但在生命之前,我不願對它說出一句違心之論,於是我逐漸懂得了沉默。

沉默並非不出聲音不發一語;18年來,我不眠不休寫了千萬字至今束之高閣的筆記,訴說沉默。對於這些筆記,有些時候,我視它如同身後饋贈世人的珍寶,更多時候,宛若敝屣,無甚價值,我幾乎可以用一秒鐘的時間摧毀費盡我一生最好時光的這堆無用心血。

如果沉默帶來喧囂,如果真實話語只是號召更大的虛矯,話語何用?

依稀記得三十年前那個餓成皮包骨卻仍極為健談的我,像個交際花似的,送往迎來,生張熟魏,不拘見著什麼人,我都不曾畏懼與之言語。曾幾何時,我詞窮了;宛如拷問一般,驚慌失措搜索枯腸,只為找到一些令自己難堪的句子;為了迎合這樣那樣一些與我無涉的世界,努力配合說出各種自我貶抑的扭曲話語。有時,連看到小孩也怕 (很多小孩其實只是體型較小的大人),就像兔子遇著獵人那樣一種心情。

我同這個過度早熟的島嶼,怕是無緣了,某個通往公眾世界的大小通道早已封閉;剩下的,只是看我或看你要不要承認且面對這個既成事實。Martin Buber 說得對,""動物的眼神,具有說出偉大話語的能力""。就跟泰山一樣,似乎唯有在真正能識 ""人"" 的 ""動物"" 面前,我最能感到自在而愉悅。

塵世已無希望之事,詩人往往便仰起頭來,朝天上星星作文章。還記得奧爾弗斯 (Orpheus) 以及他那把七弦琴嗎?很小時候讀過許多神話故事,求個趣味,沒想到這些離奇故事竟一一埋進心裡生了根發了芽。

奧爾弗斯是阿波羅太陽神的兒子,琴藝非凡;琴音響起處,百獸群鳥駐足聆聽。有一天,奧爾弗斯和他的愛人尤麗狄刻 (Eurydice) 在森林裏玩耍,一隻毒蛇卻悄悄逼進,結束了愛人的生命。奧爾弗斯痛不欲生,在森林裏日夜哀哭,淒愴琴聲,據說連岩石都為之灑下熱淚。

萬念俱灰之際,奧爾弗斯決定攜琴直闖冥府。一路哀歌傳唱,來到冥河入口,擺渡人深受感動,破例帶一個活人渡河,找閻王要人。閻王殿前有一隻異常兇猛的 ""三頭巨犬"" 看守,聽其憂傷琴聲,竟也變得溫柔,安靜下來,任其進入。冥府大廳中,奧爾弗斯的悲傷琴聲迅即引來無數鬼魂,其中並無尤麗狄刻。

閻王知其來意,被其癡情感動,答應讓尤麗狄刻重返人間,但有個條件:奧爾弗斯在離開冥府之前,不能與之交談,亦不得回頭觀望。於是奧爾弗斯和尤麗狄刻一前一後,準備離開冥府,但就在奧爾弗斯一腳踏進陰陽交界之際,忍不住回頭看了一下,看愛人有沒有跟上。於是悲劇發生了,尤麗狄刻迅即被一股黑暗力量擊碎,魂消魄散。

再度失去愛人的奧爾弗斯,從此不修邊幅,自暴自棄,行屍走肉般地自我放逐於荒野之中,自殺念頭纏繞,揮之不去。有一天,來到某片荒野,一群酒神的女信徒正在狂歡作樂,邀奧爾弗斯同歡,並對其示愛,希望他能為她們彈奏幾首歡樂曲子。奧爾弗斯拒絕,出言不遜,激怒了女信徒。在盛怒和酒精的催化下,她們就將奧爾弗斯殺了,並砍下他的頭,連同七弦琴一併丟入河裏。

據說,奧爾弗斯的頭顱在河中漂流多時,嘴裏依舊低吟哀歌,而他那把七弦琴持續傳出動人的憂傷琴聲。河流所經之處,繁星如淚,百獸悲鳴。天神宙斯聞知此事,深受感動,於是將他這把琴給放到天上,成為天琴座,紀念這場悲劇。

Rilke有一著名長詩就叫做 ""致奧爾弗斯的十四行詩""。他還有很多我喜歡的詩,例如 ""果園""、""玫瑰""、""杜伊諾哀歌"" 等等。如同哲學一般,這類引人惆悵之物,不能說是我的興趣,它們倒像是我生命的一部份;我在它裏頭消亡,卻也由此新生。

這是一封告別信,告別從來都不是我的 ""我""。我喜歡寧靜單純,但非隱士,反倒樂於生活,無奈總是無話可說。套句沈從文的話,在一些不相干的話語中,生命越說越遠。面對永無止盡的扭曲誤解,似乎永遠就只有那三句台詞可說:""我不是那個意思""、""我從來沒有那樣的念頭""、""我不是那樣的人""。千言萬語說不盡,隨手找來底下一些靈丹妙藥或說是鴉片也行,總歸能給人療傷止痛或者自況。手上無琴者,也許依舊能但憑胸中一點熱,為你所愛,闖一趟冥王府。

我過的生活,像在事物上面兜著
越來越大的圈子;
也許我不能兜完最後的一圈,
可我總要試試。

我繞著上帝,繞著太古的高塔
已兜了幾千年之久;
依舊不知道:我是一隻鷹,一陣暴風,
還是一首偉大的歌?

------
我們排列和組合
詞語,用這麽多方式,
但我們如何才能
做到與一朵玫瑰平等?

如果我們能容忍
這個遊戲奇怪的意圖,
那是因為,一位天使
不時來打擾一下。

-----
不要談論你。以你的本性
你無可言喻。
別的花只是點綴桌台
而你使它煥然一新。

把你放進一個簡樸的花瓶裏——,
看,全都變了;
這許是同一句話,
卻由天使唱出。

所有感動我們的,你將之分享。
而你身上發生的,我們卻不知。
要變成一百隻蝴蝶
才能讀遍你全部的書頁。

-----
我們惶然期求中止,
有時,我們對古老的太年青,
對從未存在的又太蒼老。

如若塵世將你遺忘,
對沈靜的大地說:我流動。
對迅疾的流水言:我在。

----
我所有的道別都已說完。自兒時起
多少次別離慢慢塑造了我。
但我又回來了....,我將重新開始,
這坦然的回歸
解放了我的目光。

-----
這些全是Rilke的詩,底下也是,各有出處,包括 ""致奧爾弗斯的十四行詩""、 ""果園""、""玫瑰""及""杜伊諾哀歌"" 等等, 但全部被我隨機打散、摘取、混雜。譯者為何家煒、林克、錢春綺等人,但有些地方也許譯得不太對。

p.s.:

巴勒網這版面,原本是我這十多年來和世界唯一的窗口 (順便聲明一下,我從來不曾去過其它任何地方留言),在此寫點通俗文字自娛娛人,但終究非我所長;政治之事,寫來尤其滿紙污穢。

喧囂島嶼,群魔亂舞;小人當道,蟑螂橫行,令人不知今夕何夕。我曾說柯文哲好歹是個君子,但見其日益荒腔走板的卑劣行徑,用心齷齪,也許我該收回這句話,以免誤導他人判斷。

21 世紀的今天,實難想像,這島上的人們竟抬舉出這樣一個救世主,我真不敢相信各位竟能忍受?這社會已經沒有一個具有基本德性、智商正常的人了嗎?世道若此,各人總得顧好自己的靈魂,而非期盼他人代勞。

我希望自己能從公眾視線中淡出,但這版面仍然歡迎大家留言,葷素不拘,百無禁忌,但天條依舊,不得違逆。至於巴勒網的活動,我恐怕也得先淡出個兩三年。長年公私交瘁,我已經很久很久恐怕二十幾年沒有時間好好睡個覺吃頓飯了。

在 ""不一樣的鼓聲"" 這篇文章中,我如此寫道:

""梭羅在《湖濱散記》中,編了一個很動人的故事。他說:有個嚮往完美的藝術家,想打造一根手杖。他想,凡是完美的東西,必然超越時間之上,因此他自言自語說,馬的,偶這一生就算其它什麼事都不做,也要把這根手杖做得完美。於是他就遠離人群,跑到森林尋找樹枝。

找啊找的,就是找不到完美木材。但他仍一心一意虔誠地尋找。他太專注了,專注到根本就忘了時間的存在。結果,時間也忘記他,當同伴一個個死去、老去或離他而去,他依然年輕;連「時間」也拿他沒辦法。「時間」站到一旁嘆息道:這個笨蛋到底在想什麼?

千載流逝,他終於找到一根完美木材,於是開始剝皮磨枝,打造手杖。但他的家鄉,一個城市,已成廢墟,一個王朝覆亡了。手杖後來有沒有做好我忘了,只記得時光飛逝,連星辰都已翻轉,夢迴無數。他驀然回首,發現人事已非,於是用這樹枝,在林中塵土上,記下王朝滅亡的日子,寫下最後一個族人的姓名。""

電影 ""永遠的一天"" 裏,""詩人"" 就是從小就偷溜出家門跑到海灘上撿貝殼、流連忘返的小孩,玩得太入神,忘了時間。媽媽對著海邊大喊: ""吃飯囉,還不趕快回家吃飯"",一聲又一聲地喊,但小孩充耳不聞。直到有一天,小孩長大了,腦海卻全是媽媽喊吃飯的聲音。原以為頂多只是錯過一頓晚餐,沒想到一回神,倏忽已是一生光陰。

族人們也許從20歲或更早就不斷努力進行的事,我竟遺忘了三十多年,就只為了思索一個標點符號的正確位置。南柯一夢,人事已非。就憑這點餘生,我想闖一趟冥王府,看能不能把死的變活的,把失去的找回來,不曾存在的,令其誕生。

看:樹始終在那裏;
我們居住的房子也在那裏。
惟有我們
從所有事物邊飛過,
像風一樣漂泊無依。

陳真 2015. 05. 12.

-----
多少離奇的知心話
我們已對花朵透露,
以致那精微的天平
告知世人熱情的重量。

融入了我們的憂傷
所有天體亦感苦惱。
從最強的到最弱的
再也無法忍受

------
崇高是一次別離。
我們身上的一些東西沒有
尾隨我們,而是走自己的路
開始習慣起天國。

難道藝術的終極邂逅
不是最溫情的告別?
而音樂:我們回首抛向自己的
這最後一瞥。

----
闔上眼睛難道還不夠悲哀?
想要雙眼一直睜著,
好在大限來臨之前,看到
我們將要失去的一切。

既然一切都在流逝,就讓我們
唱一首易逝的歌;
那滿足我們渴望的旋律
將因我們而有理由存在。

-----
哦,思念的是那些在匆匆而過的
時辰裏沒有被愛夠的地方,
我真想從遠處向它們奉還

所有白天都躑躅在眼前,
所有夜晚全墜入深淵,
而意識裏親密的童年
在那一點上抹去。

我們的心太蒼老無從去想一個孩子
並非全然因為生活充滿敵意;
而是我們對生活撒了謊,
被困在命數不變的監牢。

怎樣的馬在泉水旁飲水,
怎樣的樹葉飄零碰觸著我們,
怎樣空空的手,或怎樣的嘴
想跟我們說話卻沒有勇氣——

-----
一切都準備好並朝著
不言而喻的歡樂走去;
大地及其餘的一切
很快就會令我們陶醉。

我們須得四處遊走
為了全都看到,全都聽到:
我們甚至必須抵抗
而有時必須說:夠了!

如果還在春天裏;
然而最佳的位置
是稍稍正面直視
這激動人心的遊戲。

在一場如此宏大的回憶裏
沒有一個天使膽敢
介入此事,
來增添它的光亮....

-----
一朵玫瑰,就是所有玫瑰
與她自身:不可替代的完美,
這甜蜜的辭彙
被事物本身所包圍。

沒有她
永不知如何說出
我們的希望為何物,
而那些溫柔的間斷
在持續的出發程途中。

-------
如果我哭喊,天使的佇列裏有誰能聽見?
即使其中一位突然將我擁向他的胸膛
他那超凡的生命也會把我熔化。
因為
美,無非是我們恰好能承受的恐懼的開端,
如此驚惶,因為它平靜得甚至不屑於摧毀我們。
每一位天使都令人恐懼。

於是我止住自己,咽下黑暗啜泣的聲音。
啊,困頓的時候我們能向誰求告?
不是向天使,不是向凡人,
那些敏銳的動物已經知道
在這個闡釋過的世界裏,
我們其實沒有真正的家。

也許某處山坡上仍有某棵樹為我們存留,
讓我們每天收入眼底;
昨日的街道仍為我們存留,
還有某個忠實的習慣...

是的——春天需要你。
經常會有一顆星等著你擡頭去看。
波濤會從遙遠的過去
向你湧來,
或者當你從一扇開著的窗下走過,
小提琴的音樂會渴望你傾聽。
所有這些都是使命。
可是你能完成嗎?
難道你不是一再因為對未來的期待而分心,仿佛每一個事件
都會領來一位元新的戀人?

如果戀人們洞悉了秘密,
也許會向夜色吐出陌生神奇的詞句。
因爲一切似乎都在把我們藏匿。
看:樹始終在那裏;
我們居住的房子也在那裏。
惟有我們
從所有事物邊飛過,
像風一樣漂泊無依。
所有事物都在密謀對我們絕口不提,
或許一半源於羞恥,
一半源於無法說出的希望。

彼此滿足的戀人們,我問你們。
你們互相擁抱著。可是憑據在哪兒?
你們看,有時我的兩隻手也會感覺到彼此的存在,
或者我這張被時光磨蝕的臉
也會在它們裏面棲身。
這似乎讓我有所觸動。
可是誰敢只為這一點憑據生存下去?

你們難道不覺得驚訝,古希臘墓碑上的人
姿勢都那般凝重?
難道愛與別離
不是如此小心地置於那些肩上,
仿佛它們是用另一個世界的材料做成?

----
神能做到。但請告訴我,
人如何通過狹窄的弦琴追隨他的正道?
他的內心衝突
兩條心路交會的十字路口,
無法建造阿波羅神廟。

不要豎立紀念碑。且讓玫瑰
每年為他開一回。
因為這就是奧爾弗斯。
他變形為這個和那個。
不應為名稱操心。
他一度而永恆
這就是奧爾弗斯,
如果他歌唱。他來了又走。
如果他時或比玫瑰花瓣
多活一兩天,難道這不已經足夠?

哦!他必須怎樣消逝才能使你領略?
即使他自己也擔憂,他消逝在
詞語超越此在的那個時刻

-------
只有那在九泉之下
也曾奏起琴聲,
才能以感應
傳送無窮的讚美。

只有那和死者一起
吃過他們的罌粟的人,
那最微妙的音素
再也不會失落。

-----
我們同花朵、葡萄葉、果實交往。
它們說出的不僅是歲月的語言。
從黑暗中升起一種彩色的顯現
其中也許還有那肥化土壤的死者。
他們所佔成分我們又知多少?
很久以來這就是他們的正道,
將其無代價的精髓印進了沃土。

------
我們默默交談。假如有一次歡樂,
它不屬於某個人。那它屬於誰?
它怎樣消逝在過往的行人之中
在漫長歲月的憂慮之中。

車輛駛過我們周圍,漠不關情。
房屋堅固地圍繞我們,卻是幻境,
誰也不認識我們。天地間什麽是真?

或許最終有一個旁觀者爲之驚歎,
理解並讚美它持久的存在。
唯歌者能訴說。唯神靈能傾聽。

------
我像一面旗被包圍在遼闊的空間.
我覺得風從四方吹來,我必須忍耐,
下面一切還沒有動靜:
門依然輕輕關閉,煙囪裏還沒有聲音;
窗子都還沒顫動,塵土還很重.

我認出了風暴而激動如大海.
我舒展開又跌回我自己,
又把自己抛出去,並且獨個兒
置身在偉大的風暴裏.

-------
他們的聲音來自遠方,
在日出之前啓程,
在浩瀚的森林裏,走了許久,
曾在夢中與但以理交談
曾看見大海,將大海講述。
請稍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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