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被迫得暫時 ""復活"" 一下,為了說明一件事,因為我不想在這樣一種重要的事情上被人誤會。簡單說:我不會故意對一個友善的人有一絲不友善。所以,希望這兩天留言的那位先生(印象中好像叫做陳文傑)不要誤會,你的留言不是我刪的,一早醒來發現它被刪除,我也覺得挺訝異。如果你仍保留原文,只能麻煩你再貼一次,不想再貼當然也沒關係。
有些事,對我而言極端重要,但也許在旁人或當事人眼裏它並不重要。例如二、三十年前滿街 MTV 的年代,我在林口長庚醫院工作,曾跟學姊一起去西門町某家 MTV 看電影。有個服務生跑過來一直問我們想看什麼電影,我客氣地說我們自己挑就好。但她不死心,一直推薦我們看一些好萊塢賣座大爛片,我依舊客氣地推辭說我們自己慢慢挑。
我一邊說一邊閃她,不過她還是不死心,一直黏著我,問我喜歡哪一類型的電影。我說我們不是根據 ""類型"" 在選電影。沒想到她還是不死心,問我喜不喜歡看愛情文藝片,我說我們是根據導演來選電影,不是根據類型,也不是根據演員。
但她還是不死心,推薦我一些帥哥美女演的電影。我客氣地推辭,並且盡量想辦法閃她,但她依舊緊追不捨,努力介紹哪位好萊塢當紅明星例如阿湯哥主演的賣座片。
我一再推辭說我們會自己選電影,但她似乎意志力超強,硬要繼續介紹我看動作片、恐怖片或溫馨片。我拿起架上俄國導演 Andrei Konchalovsky 當年算是新片、1984年拍的 ""瑪麗亞的情人"",她便以為我喜歡看有 ""情人"" 兩個字的電影,於是就介紹我幾部片名中有 ""情人"" 二字的香豔電影。
後來我實在受不了,於是就變臉了。我沒有口出惡言,但很嚴肅地說妳能不能讓我自己慢慢挑片?雖無惡言,但我的態度很差,那女服務生頓時像洩了氣的皮球一樣,尷尬地退到一旁。
這是二十五年前的事了,卻在我心裏烙下一個難以抹滅、不時隱隱作痛的傷疤。那女服務生並無惡意,她只是過於盡忠職守,我卻對她態度惡劣。我不可能再找到這個人對她說對不起,很可能她根本不會留下任何印象,但我卻無法忘懷,因為我不會故意對一個友善的人有任何不友善的心思或言行,純粹是一時耐心用盡而傷人。
除了對不起家人,我自認這一生從來不曾對不起任何一個朋友,但有個人例外,那就是范光棣。16年來,每一回想就非常自責,痛不欲生;我能理解古人為何往往自殺以明志的心思。
十幾年前,有一本有關維根斯坦與馬克思的英文著作在英國出版,裏頭收錄一篇范光棣1999年在劍橋三一學院的演講稿。我手裏有一份范光棣於演講前一天晚上送我的手抄本。書中這演講稿其實最前面有一兩頁被刪掉,裏頭提到我。
自稱從哲學界消失三十年、已經絕跡的 ""恐龍"" 范光棣之所以重出江湖,接受劍橋的邀請前來演講,其實跟我有關。可以這麼說,很少有人這麼信任我,甚至為我做出一些事,而我卻反而潑了對方一桶冷水,但我不是故意要這麼做,裏頭有一些曲折及誤解所致。
這事的整個原委只有學姊和大陸一家著名思想性刊物的編輯知道。十年前,那家刊物表示想把我訴說這事原委的一封給該刊物的私人信件完整刊出,但我拒絕了,因為我知道這事對范光棣來講應該老早就遺忘,根本不是一回事,雜誌社若大張旗鼓批露這件 ""悲劇"",感覺很不對勁,恐怕只是讓我自取其辱。
范光棣何許人也,而我何許人也;范名滿天下(台灣人卻根本不識其人),但天下人誰知道我呢?(台灣人很多倒是都知道我,卻完全充滿誤解) 假若當有那麼一天,在我們都死掉之後,假若人們還記得我,並且能以一種適當的眼光看待我,或許這故事才值得講述與流傳,否則實在毫無意義。那純粹只是我個人的一種內咎,恐怕也是我這一生對於家人以外的人的一個最大的自責。
講 MTV 服務生和范光棣這兩件事,只是想說:有些事對我極端重要,我不會故意對一個友善並且信任我的人有任何不友善的心思或言行。
長久以來,除了同事、同學及相識的人之外,對我友善的聲音幾乎不存在。不管怎麼改朝換代,在這島上,我永遠都是滿身污名,青面獠牙。特別是過去二十年來一片綠油油的邪惡勢力操作下,污名更甚。
這年頭,人渣們一個個成了英雄(有的被拆穿,但恕我不敢舉例,因為這些人太壞太邪門了,完全不能惹,甚至你都不能跟他們有任何不同的意見,否則他們就會用盡手段把你污名化,製造各種折磨;但絕大多數人渣仍然坐擁光環,滿口進步理念),而我卻飽受污名。所有正面的聲音全都是私下進行,偷偷摸摸似地說 ""我好尊敬你哦"",彷彿很見不得人似的,負面的造謠抹黑或冒名惡搞等等等,卻完全肆無忌憚地四處公然使壞。
但我不是要講這個,我只是想講一種流浪狗的心情。流浪狗通常很怕人,但牠也因此特別能感受冷暖,誰對牠好,誰對牠不好,特別敏感,從一個眼神就能感受到。
當友善與信任如此罕見時,我對此是很感激的,就如同我一直記得三十幾年前念大學時的有一天,我依舊仍跑去賣血,那位幫我抽血的護士拒絕再抽,她說我營養不良,骨瘦如柴,應該接受輸血而不是賣血,說完塞給我一堆餅乾和牛奶叫我吃。我一直記得這位護士。也許她根本已不記得這件事,但我一生難忘,因為友善的眼神如此難得。
林義雄當年被打成牛鬼蛇神,他在家書中說到,大家把我看成青面獠牙的惡棍,但認識我林義雄的人都知道我不是。林義雄還寫給亡母一封家書,對他媽媽說,謝謝妳如此信任我,我會一直像妳心目中所認定的那樣,當一個好人。
林義雄早已從牛鬼蛇神變成神仙,但當他仍是一隻人見人厭、人人唾棄的 ""流浪狗"" 時,那種感激他人信任的心情我是完全能體會的,哪怕這樣一種信任和友善也許只是他人微不足道的一兩句話。
我當然不是說我需要這樣一些 ""字眼"" 或 ""行為"",我並不是要 ""叫"" 大家做出什麼言行。我這篇留言只是想說:謝謝任何人的信任,我會一直像我爸我媽以及朋友們心目中所認定的那樣,當一個好人。我不會故意去傷害這樣一種友善。
世界寬廣,並不光是一個島,更不光是一種政治或選舉;世上所有重要的一切全都脫離不了 ""生命""。我有詩人般的領悟,卻無能說出這項領悟為何。如果你能直接看見一個人的腦海,那你就能明白我對於世界種種究竟在想些什麼。
我去過印度,看過祖國,見過世上許多國家,我略知戰爭一二;我賣過血,登過賣腎廣告,好幾個月的時間睡在火車站,長年挨餓,幹過許多薪資微薄的勞力工作只求一口飯吃,我了解什麼是讓生命幾乎難以持續的極度貧窮,我明白什麼是徹底絕望。我既然在這裏頭誕生,也將在此死去,我永遠都不會離開這一切。
林義雄有句名言說:""看我一世,不要看我一時。"" 我既無一時可看,更無一世可言。生前寂寞滄桑者,總想著死後的愛與憐憫,但我慢慢連身後事也不想了,事物理當如何就讓它如何。
聽起來,好像我做了什麼公益或公義之事或將成就什麼輝煌作品而理當流芳百世的,其實沒有;就算有那麼一點,事實上也根本不值得一提,基本上都只是為生活打拼,如此而已。幾十年來,個人生活疲憊不堪,極度忙碌。這一波,更是足足累了八個多月,睡眠極度壓縮,無日無之,非常辛苦。
但一個無能者儘管生活困頓而忙碌,仍然還是會想為他所屬、為他心之所繫的那個世界做點什麼。我多少能理解馬龍白蘭度中晚年之後的 ""自甘墮落"" 與近乎自暴自棄的生活選擇,我知道有些東西困住他。
馬龍白蘭度曾去過幾次印度,有一回,和著名印度導演Satyajit Ray走在街上,看見Satyajit Ray 面對一大群饑餓的流浪街童迎面前來討食,竟然像 ""撥開麥浪一樣"",""很優雅地"" 把饑童全部 ""撥"" 到一旁,連看都不看一眼。馬龍白蘭度很傷心,Satyajit Ray 不是一位富有人道主義精神的國際大導演嗎?怎麼對這樣一群孤苦無依的饑童如此視若無睹?Satyajit Ray 對他說,這樣的小孩,多得像一片海,請問我能做什麼?
馬龍白蘭度有沒有被說服我不知道,但我也許知道他心裏想著一些什麼事,至死不渝。
陳真
發佈日期: 2015.06.07
發佈時間:
下午 6:2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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