熱情,造就了更多無情的災難;夢幻,進一步召喚了現實的殘酷。庸俗一點的說法是,某種美好的果實被剽竊了,革命尚未成功,同志仍須努力。對於某些人來說,也許如此;對於另一些人來說,卻沒法這麼想。生命因其私密而厚重,越是 ""一個人"" 的故事,便越難以言喻,悲劇於焉誕生。
歷經種種,我似乎方才明白,世上根本沒有什麼美好的果實,自然也無從剽竊;存在的只是一種對於奇蹟充滿熱情的幻想。
有一天,福婁拜的朋友來探望,發現他坐在台階前一人痛哭。朋友問他怎麼了?發生什麼事嗎?福婁拜說,""包法利夫人自殺死了。"" 朋友不解,""誰是包法利夫人?"" 福婁拜說,是我剛完成的一部小說的主角。朋友啞然失笑,原來如此,""那你就不要讓她死嘛""。福婁拜一聽,哭得更傷心,回答說:""不可能,世上已無餘路,她非死不可了。""
理性上,我是個實用主義者 (pragmatist),內心深處卻似乎住著一隻揮之不去的浪漫主義精靈,嚮往無用之用;火燄般的熱情,屢敗屢戰,引領我飛奔虛無幻境。
福婁拜曾說,""我就是包法利夫人""。其實我覺得我也是。有位大陸朋友說得很對,""哪個還不是完全麻木的人身上沒有包法利夫人的影子?我和你一樣,我們認為生命應該有奇蹟,但是沒有;我們認為生命最不能承受的是平庸。終於你不甘心,跳了出來。結果,兼身敗而名裂。於是,我也開始為我的下場擔憂了。""
他還寫道:""福婁拜本人就有很濃重的浪漫氣質。他長年隱居鄉野,對於僵化的資產階級社會的生活理念深惡痛絕,一直到死都未能克服身上的 “出世”、“遁世” 傾向。他也不屑於與資產階級的凡庸生活融為一體,他的生活觀念既不切實際,也不合時宜。他是一個多少有點病態的完美主義者、幻想家、遁世者,完全自覺地與當時的世俗社會保持距離。正是從這個意義上,我們也許不難理解作者這樣的感慨:“包法利夫人,就是我。”
(我不知道這位大陸朋友是誰 (http://book.douban.com/review/1154194/)。文字氾濫的世界,偶而看到一些不錯的文章,往往來自對岸。我不解,一樣是人,一樣寫中文,為何兩岸文化水平落差如此之大? 題外話。)
這一年來,我隨身的書包裏常擺著一本 ""包法利夫人"" 的英文版,利用一些等車等菜等病人的發呆零星時間閱讀,每每掩卷嘆息,悲從中來。要不是怕驚嚇旁人,恐怕得隨時隨地痛哭一場。不知是悲書中主角,抑或悲我自己。我這一生最大的成就,恐怕就是一事無成。撲火者,徒留一灘灰燼;與其說現實社會殺死了包法利夫人,不如說浪漫者勢必得為虛幻夢想獻上一己悲歡。
陳真
發佈日期: 2015.10.13
發佈時間:
上午 3:3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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