國菘你好,我不知道王孟源是誰,也不懂明太祖 (朱元璋?),同時也沒打算花時間去理解任何不是我自己感興趣的東西。
不懂明太祖,""朱洪武開國記"" 倒是看過上百遍,我們家開的電影院 (台南今日戲院,八零年代便已轉手給親戚經營)曾經一連兩年的春節大過年演同一部戲,就是 ""朱洪武開國記""。很多人勸我爸不要這麼做,哪有人今年春節放映 ""朱洪武開國記"",明年春節又是 ""朱洪武開國記"",這樣會有觀眾嗎?
我那時還在念小學,當下便獨排眾議,支持我爸的決定。後來證明,我的判斷是對的。連續兩年春節放映同一部片,竟然兩年都大爆滿,觀眾看過一遍又一遍,塞爆台南市中正路,跡近瘋狂。只能站著看的觀眾,擠滿整個電影院還不夠,甚至塞滿今日戲院特有的長長迴廊,戲院大門根本無法關上,人滿到整個湧上中正路去了;排在後面的人實際上根本看不到電影,只能一跳一跳地墊腳跟瞄上銀幕幾眼;很多人之所以重覆花錢買票進場,為的只是跟場內場外觀眾一同感受那份集體的喜悅與熱情。
四十年過去了,我至今都還能完整朗誦該片台詞。朱元璋因為是真命天子,撒豆成兵,喊水會結凍,誰膽敢被他叩首一拜,馬上會被拜得四腳朝天,跌個狗吃屎。連他到廟裏當和尚都能指揮十八羅漢石像幫他打掃庭院,掃太慢還會被朱元璋罵,老師傅想虐待他都虐待不成。有一回,廟裏師長故意要朱元璋一個人耕幾十畝地,天黑前耕不完就給我試試看,沒想到他一下子就耕好了,原來他用泥巴捏了幾個泥人,朝泥人身上念上一段詞,吹上一口氣,泥人就紛紛動了起來,馬上把田全耕好。那詞是這樣說的:""你我本來都是泥,我只比你多口氣,遲早總會在一起,何不替我快耕地。""
最動人的一幕,當然就是結局,朱元璋在劉伯溫施展法術的協助下,逃離壞人追殺,巨龍載著真命天子飛上天,發動洪水沖垮邪惡巨人,一個王朝於焉誕生。戲演至此,每一場觀眾,不分男女老少,全都沸騰叫好。
當時的電影科技當然比不上現代,但那時候的人比較單純,看電影時所展現的巨大熱情與投入,完全不是現代觀眾之冰冷所能比擬與想像。
那時的科技真的很好笑,所謂怪獸,往往是人穿怪獸衣,發怪獸聲,做出怪獸狀,叫我演我也會。例如裏頭有一隻幫助朱元璋的白色猿猴,我曾保留一張超好笑的劇照,那隻猿猴是人穿猿裝,戴著毛茸茸的猿臂手套,竟然不小心露出一截人的手臂,手上竟然還戴著手錶。""梅山收七怪"" 也有類似穿幫鏡頭,妖怪打得起勁,打到連三槍牌內褲都跑出來了。不過,穿幫無所謂,觀眾不會介意這個,氣氛還是最重要。
你大概不是要問我這個,但我知道的朱元璋差不多就是這樣。曾經去過高雄佛光山,廣場上環繞一堆羅漢、大師,各有神色特性,蠻好笑的,我給一一拍照留念,同時也讓我馬上想起朱元璋來,可惜我不是真命天子,要不然我也想指揮他們起來幹些什麼助興。
我很怕人家問我問題,最好不要,因為我既不想撒謊,但也不想說實話;我知道,人們往往不喜歡聽到實話。當然,我更不想自己總是被誤解、扭曲與簡化。簡單說,我並沒有同意或不同意你的想法。我約略能理解你所要說的,但與其說它呈現一種想法或見解,不如說它其實只是表達一種模模糊糊的感受與願望。我能理解這種感受,我也常有同感。講到暴力,台灣若是槍枝合法,殺人如果可以像圓仔花野菊花那樣,喊喊 ""抗議國家暴力"" 就沒事,我看我在台南每天恐怕得製造無數命案才能消我心頭之恨,想殺的人太多了,人渣一堆(特別是綠油油的政壇),看過 Martin Scorsese的 ""Taxi Driver"" 的人應該知道我的心情。
不過,即便我渾身上下暴力念頭,這不影響我對 ""非暴力"" 的仰慕,只是我很不想去講它,同時也不可能三言兩語把話說清。
""非暴力"" 並不反對國家使用暴力。其實說穿了,國家不就是暴力的代名詞?國家的存在,就是為了合法使用暴力,要不然弄個國家幹嘛?跟你一樣,我當然也不至於蠢到只抓住某個問題進而否定全局;我的智商應該跟我的身高差不多,心智還不至於太 ""單純""。社會的運作,有時就像開刀或吃藥那樣,某種副作用或必要傷害往往難以避免。我們總不能看到開刀房血淋淋,或看到吃藥產生各種副作用,便激昂慷慨地高喊一堆愚蠢到爆的所謂進步口號。如果那樣一種思維邏輯能成立,那他應該反對所有存在這地球上的一切人為運作才是,因為我們總是能夠在一切人事物身上找到各種問題。當然,我倒也不是說相對主義的說法應該拿來做為阻擋任何批評的擋箭牌。
Terrence Malick 的新作 ""Knight of Cups""裏頭有句話:""There are no principles, only circumstances. Nobody’s home."" (沒有原則,只有情境,沒有人回到家。)我常覺得自己對維根斯坦的解讀極為原創,簡直就是站在一種如今已成思想主流的尖端,早在十多年前便已說出很少人說出的一種觀點。但我前些天發現,Malick 沒有完成的那篇博士論文 ""Kierkegaard, Heidegger, Wittgenstein""(齊克果、海德格與維根斯坦),也許在我都還沒出生時,他就已經有了類似的想法。
電影語言難免曖昧,我沒法確切指證導演在此說上 ""There are no principles, only circumstances. Nobody’s home."" 這麼一段話,意欲為何,我只能說,Malick ""也許"" 是這個意思:我們總是渴望像神一樣,擁有一種全能全知的眼光,掌握、甚至說出、乃至實踐絕對真理與價值,但就如維根斯坦所說,我們的渴望註定要破滅,我們除了胡說八道些毫無意義的話、發出一些無謂的吼叫與吶喊之外,無話可說,沒有人能回到家。維根斯坦說,""只有回到家的人,才有可能說出真理""。可悲的是,你我都一樣,管它賢的愚的貧的和富的,永遠都只能在半途中、路途上,尋尋覓覓,永遠回不了家。
在這個意義上,我彷彿理解了一些事,彷彿回想起有關天堂的某種記憶,但也只是 ""彷彿"" 而已。我們都嚮往太陽,但終究不是太陽本身,更不是祂的代言人。若要說誰離得比太陽近,我看是一樣近,也一樣遙遠。
陳真
發佈日期: 2015.10.25
發佈時間:
上午 2:0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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