國菘,
我想修亮說得對,如果如你所說 ""跟大一統的長遠利益相比,焚書坑儒,破壞部分文化只是小事"",那麼,""跟台獨的長遠利益相比"",整天造謠抹黑、踐踏異己,乃至綠油油的政客及無恥文人一個個吃飽喝足、好話說盡,壞事做絕"",難道不也只是小事一樁?如果前者言之成理,後者自然也能說得通。如果兩者都說得通,意味著這裏頭存在的只是勝王敗寇的鬥爭與角力,而非理性與價值上的說服與競逐;簡單說就是誰拳頭大,誰就能為所欲為。美國最喜歡高舉這樣一種邏輯行事了,簡單說,""跟民主投票的偉大政治理念之長遠利益相比,殺掉幾百萬人算什麼?只不過小事一樁。可是,你難道真會相信這樣一種鬼話?
我的指導教授之一Peter Lipton(2007年過世),大約在1999年,曾在劍橋一場盛大演講中提出一個問題,請在場所有聽眾舉手投票表態。他的問題是:""你覺得,科學知識的形成是先射箭再畫靶?或是先有個靶,然後再來射箭?"" 我投給前者一票,意思是說,不管你怎麼射,必然能命中靶心,因為靶心是你事後再畫上去的。聽起來很不科學,但我心裏確實是這麼想的。這就好像尋找鑰匙企圖打開一道門,不管人類找到什麼樣的鑰匙,他總會以為自己 ""真的打開"" 了一道門,真的找到了所謂真實。科學就好像一場找尋凶手的過程,不管你最後抓到誰,你都會想辦法告訴大家說他就是真兇。這樣一種對於科學圖像的認知,顯然對於所謂科學本質有著某種不敬,意味著所謂科學之 ""純粹理性"" 只是它的外表糖衣,裏頭包裝的依舊是各種偏見與迷信。
我原本以為大概只有少數跟我一樣腦袋不太正常的人才會持有這樣一種對於科學帶有不敬與懷疑的想法,不料,現場上千人竟然大部份人都投給前者一票。
我要說的是,科學如此,其它不是那麼科學的知識恐怕更是如此,簡單說就是,不管我是怎麼想的,我必然都會是對的,因為我總是能找到各種證明我是對的所謂理由或證據。
我並不是要藉此推向一種徹底的懷疑主義(我不相信有這樣一種東西),我只是要說,我們所認為堅不可摧的種種立場、主義與原則,概念上乃至實務上往往漏洞百出。這當然不表示我們應該放棄思索,放棄知識的追尋,這只表明了思想與知識的有限性與不確定性,更不用說那些充滿低能意識形態的種種所謂神聖立場與政治主張。可悲的是,人們卻往往為之蠢血沸騰不已。
每當有人被我說服,我總感到不安。我並不是說我存心騙人,我只是想說:我說的全是我相信的,但我的聽眾只有我自己;某個意義上,我只是想說給自己聽。如果你不幸剛好聽到了,你也只能把它當成 ""有此一說"" 去理解,因為它同樣是我先射箭再畫靶所找到的所謂 ""真理""。如果至今 ""沒有人在家"",我怎麼可能在家?如果如維根斯坦所說,""只有回到家的人,才有可能說出真理"",我既不在家,如何說出真理?
我的這位指導教授私下常說個笑話,他說,他常和太太為某些想法起爭執,互執己見,互不相讓。吵到最後,他太太都會問他說:""Are you sure?"" 他說,當太太有此一問,他只好投降說 No,I am not sure。因為我是個哲學家。既然是哲學家,怎麼可以sure?哲學家連是不是自己的手都會感到懷疑,擔心自己是不是被惡魔迷了心竅。
維根斯坦說過一個真實笑話,他說,有一天他和一個朋友去劍橋某個(我也常去的)果園叫Grantchester喝下午茶,他的朋友看著自己的手,喃喃自語道: ""這是我的手"",說完還用力拍胸脯告訴自己說,""我確定這真的真的是我的手"",一會兒又望向不遠處一棵蘋果樹,手指著前方說,""我相信那裏有一棵樹"",這時服務生端茶水來了,聽到這位朋友的喃喃自語,心生恐懼,維根斯坦趕緊說,""別怕別怕,他是個哲學家""。
儘管思想與知識如此難以確定,在一片不確定與有限性中,我依然還是相信 ""確定性"" 的存在。我幾乎已經可以集結成一本書,書名就叫做 ""確定性的福音""。例如我相信一等於一,我相信昨天比今天早到,我相信深藍比淺藍深,我甚至還相信憐憫,相信情感,相信一個人為另一個人捨命有可能確實是出於愛,而不是出於其它任何外在考量與盤算。
維根斯坦曾講過一句話,大概很少人知道。他說,""誰能知道社會據以發展的法則?"" 對於社會應該如何發展,我始終是不確定的。但在無數的不確定中,生命的腳步依舊持續往前,因為仍然有著一種堅如磐石的確定性支撐著生命。老實說,我為此而活,也將為此而死,不帶一絲懷疑。
陳真
發佈日期: 2015.10.26
發佈時間:
上午 12:5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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