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個人,或一個組織,一個國家,只要我的 ""目標"" 是 ""為了全人類的福祉"",然後我便可以為所欲為。這種思維不會太卡通太科學小飛俠了點嗎?哪個政客,哪個國家,不是說為了眾人福祉為了世界和平?誰會大聲嚷嚷說俺只是想給自己謀點福利?
再說,即便是一個人渣等級的政客或齷齪到爆的所謂進步理想人士們,肯定也會真心以為自己的目標與動機是善的,即便他們之所作所為全是為私人謀福利。
更根本的是,人的言行不是機器,沒有人會先 ""設定"" 一個什麼 ""捍衛全人類福祉"" 的 ""目標"",""然後"" 再根據此一設定目標來 ""啟動"" 各種言行。
就算真的有這種機器人的存在,誰能檢查 ""它"" 的目標設定是否真的是捍衛全人類福祉?搞不好設定有誤。我的電腦就常常這樣,我不太會搞設定。
萬一,甲認為它設定正確,乙認為它設定的目標簡直齷齪下流,丙則又另有看法,丁...戊己庚辛...各有見解,那麼,究竟這個機器人或國家機器之目標設定是否有問題,究竟誰說了算?如果是任何人都可以說了算,意味著這個所謂目標設定之標準,事實上毫無標準可言。
我倒是覺得大家應該跟我看齊,我的目標設定向來是維護宇宙的和平。地球太小了,俺根本看不上眼,地球就算毀了又何妨?人類如果消滅了,恐怕更是宇宙萬物的福音。希望大家能體認到董事長這番無遠弗屆的崇高目標,進而效法,趕緊促成人類與地球的毀滅。
毀滅地球的方法很多,有空再談,先說其一。期待慧星撞地球或什麼九大行星排成一列,太不可期待了,簡直騙小孩。最簡單的方法就是引爆美國那一萬多顆核彈,其實不需要這麼多顆,大約引爆一百顆就夠,地球就會瞬間炸成碎片,宇宙萬物就有救了。
拉丁文有個詞叫ad hoc。不懂的請自行研究。簡單說就是當一種理論或一個想法,遭受外來批評時,它就不斷任意修正;來一個批評,它就修正一次,不斷一直修正到面目全非、甚至自相矛盾或漏洞百出或一直修正到聽起來非常卡通它都還在修正,絕不放棄。
或者換個更簡單的方式說,ad hoc 就是圓謊,偷改答案,這回發現這裏不對,就趕緊修一下,發現那裏有誤,就再改一下,那邊說不通,就繼續改,這裏有個漏洞,就再補一下修一下,總之就是一定要修改出一個完美的正確答案來。問題是,它只會越改越好笑,越卡通。
聽起來,ad hoc似乎難以恭維,其實倒也未必。大多數理論,不管是自然科學的,或是社會科學的,都會如此不斷修正,所以我們常會看到理論前加個 ""新"" 字,新馬克思主義,新自由主義,新柏拉圖主義等等等。
修正本身並沒有錯,重點是當一個理論修正到必須改變它的核心思維時,這時就沒有修正空間了,而只有放棄一途,否則就越來越搞笑了。
比方說,你一開始是以結果來論斷行為之對錯,只要結果良善,行為便是善;後來卻又冒出個動機論,只要目標偉大到爆,行為便是善;一會兒卻又改口說以後如果發現結果是對的,那就是善。究竟是要看結果還是要看動機,總得說清楚。
而且,所謂以後,是多久以後才叫以後?多久以後的成就或成功才算數?一男一女上了床,不可能期待明天就生個娃,就算早產也得幾個月才知道做人有沒有成功。一個行為往往在不同時間底下會產生不同的意義。眼前風光滿面的人渣,所謂成就非凡,若干年後,還會如此非凡嗎?
同理,一個潦倒詩人,也許幾十年後,人們會突然發現他不朽的價值。不瞞各位說,俺就有這份長遠的眼光,各位將來的子子孫孫,很可能在教科書上就會讀到陳真也說不定。
就比方說甘地,他的一切作為全數失敗,就連印度獨立也獨立得生靈塗炭,印度更是向來窮兵黷武,內外一團亂,難道因此就能論斷甘地的非暴力思想是錯的?
今天如果時間點是六零年代的大陸文革時期,同樣是千萬生靈塗炭,難道就因此論斷國父推翻滿清是錯的,早知道就回到唐朝的歌舞昇平,多好啊!
你還能找到比這更卡通更幼稚的想法嗎?比方說我還蠻喜歡長城,兩年前獨自去了一趟,原本只是想在入口處照張相,證明到此一遊,不幸卻迷了路,結果從早爬長城爬到天黑,好不容易才找到出口,越過一個又一個山頭,群山之中,只有我一人,不禁發千古之幽思,非常感動。
可是,儘管長城為人類留下偉大的歷史遺跡與浩瀚工程,但我們不會在秦始皇的年代就能預知這項 ""偉大"";即便預知,大概也很難說這是秦皇設定捍衛全人類福祉之目標後所採取的一番德政。
昨天去拔一顆智齒,醫生問我要不要保留,學姊慫恿我留下,我沒留。事後想想還真有點後悔,搞不好這顆牙齒日後價值連城,甚至被擺在偉大哲學家博物館也說不定,要是時間夠久,比方說三千萬年後,說不定進一步被擺入自然史博物館。總之,真是很後悔沒有為全人類福祉保留這顆充滿智慧的牙齒。
你的意思其實可以簡單陳述如下:只要是俺認同的任何人事物,大可為所欲為,因為俺認為它是為了全人類福祉,只消等待某個時間過後,將會證明其所作所為是對的。
這種卡通式思維,聽聽很好笑,但在現實上卻是極度災難,因為美國乃至島內這些綠油油的生物向來就是玩這一套,他們所秉持的思維邏輯就是這樣:
因為我必然代表著真理,我的一切所作所為都必然會是對的,因此,法律管不著,誰用法律來管制,誰就是自由的敵人,誰就是司法迫害。一般狹隘的道德更是可以滾一邊去,在我捍衛人類福祉的大目標大理念底下,造謠抹黑又如何?貪污舞弊又怎麼樣?整天賤賣國土炒地皮就像台南這樣,更是無所謂,俺是在籌措為了全人類福祉的建國基金。
我聽我的老師 Martin Kusch說,Karl Popper有一回演講,講某個偉大見解,一個學生舉手反駁,想不到Popper聽完之後想了一想,突然說,你是對的,我是錯的,我這說法說不通了。
在一片 ""硬要說到對"" 的ad hoc 氛圍中,像Popper這樣,對就說對,錯就說錯,十分罕見。其實,對於任何一個理論或主張而言,最好的命運就是誠實面對問題。
人可以捍衛感情,捍衛癖好,捍衛口袋裏的鈔票,但捍衛思想或任何意識形態或立場與主張的最好方式就是誠實面對它的種種問題,對就說對,錯就說錯;萬一錯到改不了,就只能放棄,就像Popper那樣,不惜在眾多聽眾面前因為一個大學生的批評而放棄他原本的整個主張。
陳真
發佈日期: 2015.10.27
發佈時間:
下午 3:22
請稍候...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