國菘,其實我已經不知道你在說什麼了,我相信你事實上也不知道自己在說什麼。無意冒犯,所謂語無倫次差不多就是這樣。
底下所言並無針對性,與你無關,純粹是我個人對於輕重一事生性敏感。好壞善惡對我自然有其意義,但輕重與否卻更勝一籌。
我常覺得,在大眾面前寫這樣一些東西,純粹只是落個自我做賤的下場。為何說是自我做賤,我能說得上來,但我不想說,因為我不相信對此有人能理解,越說只是越招屈辱訕笑。之所以不可能理解,不是因為它很難懂,而是因為不會有人在乎。
況且,就算在乎也沒用,畢竟沒有人是神,唯有神才能看清、並且在乎一種個別的(individual)人事物。因其個別,因而私密(private)。私密之物無法言說。
為何說是自我做賤,有一點倒是可說,雖然它事實上說也說不清。簡單說,我不是來玩來炫來打屁的;即便搞笑,血也一樣是熱的,百分百嚴肅。我非常厭惡耍嘴皮、不痛不癢、裝模作樣搞論述搞分析,非常厭惡資訊、搜尋、討論、說說、笑笑。
套句杜斯妥也夫斯基的話,我不怕加諸於我身上的種種痛苦,我只怕我配不上這些痛苦。說說很容易,資訊更是滿地都是,現代人每天就是忙著上網搜尋,但我完全不是那種人。要說可以,先把命交上來,看看你的命之輕重配不配得上你筆下的字眼。
自我做賤感也許很像一對熱戀男女,一個以命相許,一個卻忙著討論愛情,思考愛情,搜尋有關愛情的各種關鍵字。
文字是死的,生命是活的,唯有生命,才能讓死文字取得意義。
將近三十年前有一天,我在每天出沒的高雄農權總會 (即高雄縣民進黨部,以戴振耀為首的南部黨外大本營)看雜誌,會議室裏正在開會,詹益樺卻一個人從會議室裏氣沖沖地走出來,嘴裏滿口髒話:""幹伊娘,這些垃圾!"" 我問他何事發怒。他說:""幹伊娘,這些垃圾,整天就是罵國民黨,罵罵罵罵罵,幹伊娘,真的是心靈刑求。""
""心靈刑求"" 這詞我常用,基本上就是從詹益樺那裏借來的。我能理解他的憤怒,因為他的心情同時也是我的心情。人們整天說說說說說,說個不停;整天搜尋搜尋搜尋,尋找無數資訊,從中取樂,掉兩行清淚;或是整天低能論述個不停。但你的生命呢?配得上這一切嗎?講一堆沒有用,不如先讓我們看看你的傷口,看看你為這一切話語受過多少傷。
所謂生命先行,概念隨之。維根斯坦今天如果不是那樣的人,不可能寫出那樣的千萬言,即便其所言純屬不具現實意義的哲學與邏輯,依然還是必須以生命為基底。他的話語跟他的生命之間,沒有距離;生命有多少重量,話語就有多少重量。
現代人卻不是這樣。講話跟放屁完全沒兩樣,跟生命搆不著一點邊。心靈刑求,莫此為甚;參與其中,無非就是自我做賤。
我當然不是在說誰,因為我自然不可能理解旁人的個別生命處境究竟如何,這純粹只是我個人從這樣一團 ""去血肉"" 的現代空氣中所強烈感受到的一種冰冷、空洞與蒼白;幹它媽的又在搜尋了,又在論述了,又在打屁了,我無時無刻都想逃。
三十年來,我始終忘不了詹益樺怒氣沖沖從會議室奪門而出的那一幕,我能理解那種自我做賤的感覺。巴勒網寧可幹盡天下一切壞事,也絕不願在重量上有一絲輕薄;它不是、也不該是一個讓人說說而已的地方;我們不是來玩來炫來打屁的。生命如此艱辛忙碌而痛苦,我們畢竟不是吃飽太閒。
陳真
發佈日期: 2015.10.28
發佈時間:
上午 2:5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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