數學裏頭有個概念叫集合 (set)，特別有趣；小時候不明白為啥這東西是一種數學，乃至是數學的基礎，長大後才略知一二。哲學上也有大量相關討論，例如各種所謂悖論 (paradox)，甚至號稱動搖了數學的基礎，使數學陷入存在的危機。維根斯坦與羅素，兩人在哲學思想上最大的不同，便與此 ""危機"" 有關。

""集合"" 有點類似 case and caseness。caseness就是使得case成為case的那個東西；就像 category(範疇)，這個範疇的 ""語言"" 跟那個範疇的 ""語言""，乍聽類似，實則可能相去甚遠，甚至南轅北轍。

十年寒窗，特別懷念第一年的啟蒙時期，艱辛而愉悅；每星期寫一篇一千字小論文，每星期報告一次，老師會像蘇格拉底那樣，從你的思考中問你一些有的沒的，問到你啞口無言、難以自圓其說為止。這些有的沒的，與其說是一些你所不曾思索的問題 ""內涵""，倒不如說是一種你所不曾如此思索的問題 ""形式"" 或發問方式，例如我常講的一個例子： ""如果哪天你交了個外星球來的朋友，他從未看過狗，你如何讓他掌握 '狗' 這個概念?""。

掌握一個概念，就如同掌握一個 ""集合""，你不需要去認識集合裏頭無數的 ""元素"" (或說case)；你只要掌握集合之所以聚集成一個類別的那個 ""標準""，你就掌握了整個集合。這個標準，你可以說它就是一種caseness。

比方說一條香蕉，一塊黃金，一顆蘋果，一塊豆腐，哪些東西會成為同志，理應編派到同一國，當然不一定，這得看你打算依據什麼樣的標準來進行分類。依顏色，香蕉和黃金理應同一國；若依水果性質，香蕉和蘋果自然得手拉手成為同志；依軟硬度，香蕉必須跟豆腐認親。這麼簡單的道理誰不會？大家都會。但是，再怎麼艱難的概念體系，它的基礎定理卻往往極其簡單。

記得那時還有一題是這樣問的：""你有沒有可能派給心靈 (mind)一個正面表列 (positive) 的描述方式？"" 所謂 ""正面""，比方說剛才那個外星人，你想教他認識狗這東西，那你有沒有可能列出各種有關狗的特質，一旦他一一掌握了這些特質 (比方說身體毛毛的，有一條尾巴會搖來搖去，四隻腳，聞到屎尿會很開心...等等等)，以後這外星人在街上走著，就能據此判斷哪些是狗，哪些不是狗。可是，萬一他遇到一隻斷了腿或是掉光毛的狗，很可能就會認不出來；當然，當他來到動物園，也許會誤以為獅子是條狗。似乎不管你如何定義，如何正面表列，你永遠也抓不準哪怕只是一條 ""狗"" 的概念，遑論其它更為複雜與抽象的人事物。

這些問題當然沒有任何標準答案，重點是如何思索，而不是答案，因為它根本沒有答案。

有人問蕭伯納，如果哪天你重返校園當學生，你會有什麼感想？蕭伯納說，那就好像問一個逃犯，如果哪天你重返監獄將會有何感想。我對台灣 ""教育"" 的感受恐怕也是如此：智能的刑求，心靈的毀損，令人窒息；一些蠢到爆的東西，你卻得努力降低智能去迎合它，就像硬吞垃圾當食物一樣，硬把一些蠢到爆的東西給塞入腦子裏；沒有任何思索、任何想像，只有一個個彷彿毋庸置疑的結論。

直到飄洋過海，似乎才第一次感受到什麼是教育。回國後，自行寫了一套足以教上一兩年 (保證絕不含任何特定思想) 的思想教材，原本想利用與年輕住院醫師接觸的教學機會，藉著魔鬼訓練般的思考、研究與寫作，希望能帶來一點點氧氣，無奈事與願違。我並不是想教給人們任何知識 (知識方面，你都長這麼大了，自己看書難道看不懂？)，而是希望人們能或多或少學著想事情，然後你或許才有可能面對各式各樣的知識或資訊。不過，這種課程當然沒什麼用，它沒法迅速幫你考取專科醫師執照，也沒法幫你在各種考試中拿高分。題外話。

話說集合，簡單說，並非黃黃的都是黃金。黃黃的也可能是大便。在顏色底下，兩者或能同屬一類，但在其它標準下，大便是大便，黃金是黃金，歸不到一塊兒。兩者同志與否，得看你憑著哪把尺。

巴西大主教卡麥拉（Dom Helder Camara）有這麼一句名言：「當我把食物給窮人，他們說我是聖徒。當我問窮人為何沒飯吃，他們說我是共產黨。」同理，當你因為真的、善的、美的而反國民黨，他們說你是聖徒，是烈士，是人格者；當你同樣因為真的、善的、美的而反綠油油的東西時，他們卻說你是叛徒、歹徒。這其實不令人意外，因為倚重的標準不同，所屬的世界自然也就不一樣。你們也許曾經雞兔同籠，共負一軛，但慢慢地發現彼此著重的標準不同，關注不一樣的東西。對許多人來說，權力與利益第一，其它只是奪取權力與利益的手段，但是對另外一些人來說，他或有他魂縈夢繫的渴望。

比較不可思議的是有這麼一些人，為數眾多，幾乎佔了絕大多數，他們對顏色忠心耿耿，只要顏色對了，不管如何為非作歹，一概無所謂，照樣捧為神，美化成仙；若顏色不對，那你就是萬惡不赦的敵人，白白布都能把你染到黑。

人們很容易因為某些表面上的相似性而走到一塊兒，但最後讓彼此真正成為一家人而不再分離的，終究是某種難以抹滅的價值、氣味與情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