昨天貼的,後來覺得有點八卦,所以自行刪掉後半段。事後想想其實也沒什麼,所以就再度全文貼上。在台灣,不要說百分百的言論自由,我個人恐怕連百分之一的言論自由都沒有。王大師說得對,”台灣有言論自由,但你敢自由言論嗎?”
陳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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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人說,我批評漫畫會得罪或傷害許多人,因為看漫畫、打電動及線上遊戲等等等,幾乎是台灣年輕人的一種普遍生活方式,甚至是每天的例行事項。
這些事,在個人層次上沒有問題,純粹個人自由;但我畢竟不是想妨害大家的自由,而只是在描述一種普遍現象;就好像批評升學主義並不是批評升學一樣,更不是在批評誰想升學的自由。
一個人整天看漫畫打電動當然不是問題,那是他家的事;但如果一整個社會的大多數人竟沉迷於、或是把無數時間虛擲在一些極其表淺的心智活動上,當然就是問題。
每星期經常搭車,我幾乎從沒見過車上有人看書,但是,觸目所及,大部份年輕人卻幾乎全都是在吃喝玩樂,不斷地聊天喧嘩打屁打電動玩遊戲,給人一種彷彿智能有問題的感覺。
如果有人以為,這一切普遍現象全是出於個人自由意志或個人興趣,那他真的是腦袋進水了。那些東西其實就是商機龐大的商品,就像毒品一樣,盡一切可能銷售給大眾,使之沉迷,使之愛不釋手,使之養成習慣,就像一種洗腦那樣。被洗的人卻以為是自己憑其天性主動發展出來的一種選擇。事實上,是流行商品選擇了你,而不是你選擇了商品。你被你的時代,根據某種暴利與權力掌控,塑造成這個時代所要你成為的那樣的人。
我常害怕跟人講話,因為怕講錯話或講出一些只是讓自己更顯得怪異可笑的話。我知道人們很難想像種種流行事物之外的可能性。於是,比方說,人們只要跟我一講到政治,我就趕緊談天氣。天氣冷熱總該有共識了吧。我不想跟人談政治,因為我不想傷感情,同時我也不相信這島上會有幾個例外。
前一陣子,幾個同事又跟我談起政治,歡呼歌頌那些她們心目中的英雄一一當選;可我總不能老實說那些全是人渣吧,於是我趕緊轉變話題到天氣,談到下雪。沒想到,她們接著說:陳醫師,你知道嗎?網路上大家都在流傳,你知道為什麼台灣會下雪嗎?因為民進黨終於執政,這叫 ""沉冤得雪""! 我聽了,只好硬擠出苦笑,否則我還能怎麼說?難道我能誠實地說這是個行事陰暗無恥的齷齪黨?
一個護士接著問:""陳醫師有回去投票嗎?"" 我說有。另一個護士接著告訴大家說,""那當然啊,陳醫師是台南人,一定會回去投票,這是咱台灣人應該要做的""。這下竟然講到我身上來,我沒法再閃躲,就表明說,我是投給國民黨和新黨。大家聽了很尷尬,這下換她們把話題轉到天氣了。
看電影也一樣,有一陣子,不是流行什麼海角幾號,接著又有塞什麼巴克萊的,人們談起電影,就會問說你有沒有去看啊。後來實在被問到受不了,我就一律回答說,我又不是頭殼壞去,我怎麼可能會去看那種沒水準的電影?(如果有人給我一萬塊,我倒是可以考慮去看。學姐說她一千塊就可以考慮。)
講起功名利祿的事,更是難以與言。甚至還曾經有人問我會不會覺得很光榮、很幸福?因為有柯大帥這樣的醫生帶領社會進步;說我做為醫界的一份子,心裏一定感到很驕傲很光榮。我實在很無言,感覺平常所謂社交溝通實在是痛苦到爆。
我周遭的幾乎所有同事,事實上都不知道我的經歷,我最好也別去談,因為那只會自取其辱,別人會認為你在吹牛,因為台灣人是這樣想事情的:你要是真的曾經參與過什麼黨外,曾經做過什麼重要的事,怎麼可能我從來沒聽過?怎麼可能從來沒有一官半職?怎麼可能連個立委或議員也沒當上?這就好像我在學界沒有任何職位,恐怕隨便一個待在學界的北七都能輕易鄙視嘲弄我的智能一樣。
講起政治檯面明星也一樣,就算你跟哪個政治人物很熟,最好也不要講,最好是假裝完全不認識,否則別人會認為你是在攀親引戚,攀附權貴,認為你誇大你跟英雄明星們的關係。我若跟你說,你們心目中的那些高不可攀的英雄明星們,曾經如何仰慕我,像個小粉絲似的,有人會信嗎?
甚至連談起知識也最好盡量避免,你若講出一點點良心話,恐怕不知道會得罪多少人。雖然我常常心裏會有這樣一種驚嘆:""如果那也叫做學術論文,那我一天寫三篇都沒問題。""
你最好也別批評某些不學有術的學科,例如...例如...例如什麼醫學倫理的,恕我不敢講得太直白,因為那不但會得罪許多朋友;其實就算你批評了也只是自取其辱而已,因為台灣人是看所謂地位來決定誰講的話有道理。
有個朋友,過去我總感覺他好像我的粉絲似的,因為我隨便胡說八道開玩笑幾句,他都能當成什麼深奧的哲學思維那樣去理解、闡釋和推崇背後其實根本不存在的深意。可是,現在我若說他過去是我的粉絲,應該沒有人會相信了。以他現在的學界地位,大概一根小指頭就能把我彈到九宵雲外;明明是哲學門外漢,現在卻儼然哲學大師,裝模作樣老是寫一些事實上毫無智性內涵的所謂哲學,眾人卻崇拜得不得了。
就算音樂也沒法談。我常害怕人們問我哪個明星或歌星,因為我肯定十之八九都沒聽過。當我總是說我沒聽過、不知道時,人們往往就會認定我很怪異,很無趣,不懂得享受,不懂得生命的美妙。
不但害怕談起流行文化,我也害怕有人跟我談什麼歌劇或古典音樂。記得很久很久以前,兩個日本留學生邀我去他家做客,我那時還很天真單純,對人沒啥戒心,於是就一口答應了。男主女人在廚房做菜時一邊跟我聊天,男主人問我說,平常會聽古典音樂嗎?我說有時候會聽。接著又問說,有沒有比較喜歡誰的作品?我說莫扎特。
當我說出莫扎特時,我發現男女主人突然沉默了,原來他們在廚房裏互相推擠取樂,笑彎腰,笑成一團(但憋住沒有笑出聲音來),也許這聽起來就好像說豬哥亮最喜歡莫扎特那樣可笑。
至於我為什麼會知道他們笑彎腰呢?因為他們忘了他們家廚房有個端菜的小洞,從我坐的角度,事實上我可以清楚看見他們的上半身舉動,但他們卻看不見我。不過,我從小就知道許多日本人是這副德性,所以也不感到驚訝。日本人表面上往往客氣到爆,超有禮貌,但他們私下會如何講你,保證你絕對無法想像。
講這些雞毛蒜皮,我究竟是要說些什麼呢?其實也沒什麼,只不過想說說某種無言的困境,說說少數異類生活在這樣一種高度一致性與同質性、完全缺乏理解人事物能力的封閉社會中的恐懼、孤獨與渴望。
陳真
發佈日期: 2016.02.28
發佈時間:
上午 11:5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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