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家日本王子及公主聽到我回答說我有時候會聽古典音樂,都已經笑到抽筋;當我進一步回答說我最喜歡莫札特,他們小倆口當然更是笑到差點氣喘發作。這沒什麼好奇怪,這就好像你會不會相信街角某個蓬頭垢面衣衫襤褸的流浪漢其實擁有某種你難以企及的深刻心靈?當你聽到阿匹婆說她最喜歡康德哲學及歌德大文豪的作品時,你會不會覺得很滑稽很可笑?
台灣人,日本人,印度人,印尼人,越南人,似乎亞洲人都差不多,也許西方人也好不了多少。人是這樣一種生物,他基本上是根據肉眼來看待世界的。更具體地講,他是根據社會的某種量化指標以及形象塑造與呈現來判斷一個人的心靈、智能乃至人品高低。
所謂高雅的藝術,琴棋書畫等等,往往屬於某個階級。我敢這麼說,100個會彈琴會畫畫、懂得許多樂器樂理、看過無數歌劇、經常趕場各種所謂藝術影展、喜歡吊書袋寫什麼影評的,100個大概有99個都是藝術白癡。他們不是真的喜歡什麼藝術,他們只是覺得這樣很炫,很優雅,加上他們優渥的出身背景,大多從小就學了許多所謂才藝,琴棋書畫樣樣都會。
那兩個日本鬼子就是這樣,經常聽他們在誇說他們在英國已經看了兩百七十幾場的歌劇,不管多昂貴,他們都說藝術無價,值得。而我呢,我在英國十年,連一場歌劇也沒看過。唯一看過的一齣是普契尼的Tosca,是在捷克布拉格花了台幣不到50元買的黃牛票(看一個捷克阿伯深夜寒風中還在賣黃牛票,有點不忍心,所以才跟他買),買在最後一排。記得劇裏好像有人上吊,因為坐在最後面,只能看到吊死者的一雙腳丫,都還看不到全屍。
老實說,別說在英國看歌劇動輒數千元起跳,就算歌劇是免費的,我也沒什麼動機想去看,因為感覺不對,氣味不對。至於不對在哪,我也說不上來,就只覺得彆扭做作,況且也沒聽過誰唱得特別好或排演得特別好的。但是,""高雅的藝術愛好者"" 就不是這樣了,他們聽的都是百萬音響,用的都是二十萬起跳的名貴相機。而我呢,我一直到1992年左右在馬偕醫院工作時才買了生平第一個CD播放器,大約是一千八買的。你想,高雅的藝術者看了你這種寒酸樣,連那樣的一千多元音質你也聽得下去?你想,人家會如何看待你?
面對藝術,高雅的藝術愛好者們會尖叫,會唯恐天下不知地狂喜狂悲,會熱淚盈眶,會這樣那樣;說起藝術來,更是特愛分析,無數專業術語,讓人有聽沒有懂,像個評論人似的,有時我都不知道他們究竟是在看電影、聽音樂,還是在想電影、想音樂,是不是用錯大腦區塊了?
說起音樂與作曲,一堆專有名詞我是根本一個也不懂,我連五線譜至今都看不懂,我得慢慢數半天,才知道該發出什麼音。曾經被迫參加合唱團,純粹只是因為音質低沉迷死人,倒是跟音樂扯不上半點關係。平常跟人講話,也只是講一些在旁人聽起來也許很幼稚無知或低俗或自曝其短、自貶身價的蠢話傻話,絕不會去講什麼音樂、藝術、琴棋書畫的;在社會形象的呈現上,不折不扣就是個藝術白癡兼文化低能兒。說來其實也是某種事實,我從小到大最怕音樂課和美術課,樂理看不懂,美術課幾乎都是徘徊在 ""丙"" 左右。這時候,人家精通十五種樂器、看過三百場歌劇、隨手就能畫出美美的圖、拍出美美照片的公主與王子,當他聽到你說最喜歡莫札特時,笑到抽筋就已經算很有修養的了。
不光是音樂,任何事情都一樣。比方說,我若對著崇拜綠色人渣的綠色粉絲們 (乃至一般人其實也一樣),我若跟他們說我在政治上或社運上有過哪些極具關鍵性的長年貢獻,家破人亡,生死以之;不用多,我只需講個百分之一的作為,你想,人們聽了,是不是會很尷尬,以為我在吹牛,以為我很想膨漲自己,或直接笑破肚皮都有可能。再比方說,十年前或許大家會信,但現在我若跟任何一個台灣學界的人說,我自信擁有足以流傳於世的某種學術能力與哲學天賦;或是跟人說,我的指導教授說他教書三十年,我是他無數學生中最優秀的三位學生之一,你想,大家聽了是不是會笑到滿地找牙。
理解人事物是一種能力,我相信這樣一種並非訴諸肉眼的能力,恰恰就是一種藝術欣賞能力。具有這樣一種能力者,老實說,我一生沒見過幾個。我這樣講,純粹是實話,但是我知道各位聽了恐怕會很不以為然,以為我驕傲,但我沒有一絲驕傲之意,我反倒是懷著很深的痛苦來講這樣一些話。因為,做為一個異類,天底下最好的禮物不過就是情感與理解,就像聶隱娘裏那隻鸞,看到鏡子,以為是同類,不禁發出悲鳴,終日狂舞而絕。我的評價當然不一定對,也許各位才是藝術天才哲學天才,而我只是一介莽夫也說不定。但不管怎麼樣,我這樣講,不管講對講錯,都不是出於任何虛榮與驕傲,而是出於揮之不去的巨大痛苦。
很奇怪的是,我明明有的東西,沒有人相信;而我明明沒有的東西,大家卻硬是認定我有一大堆,例如鈔票。為什麼呢?因為我是醫生。醫生怎麼可能沒錢?但我確實就是沒錢,比起窮人當然有錢,但是比起絕大多數人卻差多了。
陳真
發佈日期: 2016.02.28
發佈時間:
下午 6:0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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