記得我好像曾經在蘋果日報寫過一篇有關德希達的文章,裏頭提到一個說法,德希達說,確實有可能出現這樣一種狀況:一個飽讀某位作者所有著作的人,很可能完全比不上一個只不過讀過其中幾句話的人對於該作者的理解。
我自己的感覺也是這樣,能懂的,三言兩語、一個眼神就懂了,不可能懂的,你就算千言萬語他也不可能懂。
維根斯坦曾經對於羅素主動幫他寫序、幫他出版Tractatus這本書而開罵。人家好心幫你出版 (劍橋出版社拒絕出版,理由是說它 ""毫無學術價值"",後來羅素找到另一家出版社願意出版,但有個條件就是羅素必須為該書寫序),而且還利用舉世無敵的學術聲望幫你寫序,你怎麼還反過來罵人呢?因為維根斯坦很生氣羅素對他的想法亂闡釋,什麼邏輯原子論的。維根斯坦罵說,羅素對他所寫的一切,""一個字也不懂""。
後世的研究者就很納悶,人家羅素那麼聰明,三十幾歲就寫了曠世鉅著 ""數學的原理"",智商高到破表,怎麼可能 ""一個字也不懂""?
於是,有一些人,包括維根斯坦的幾位知心朋友就說,羅素和 G.E.Moore 等人確實完全不懂維根斯坦的著作。他們說,因為理解那樣一種著作,需要兩個成份,一個是智能上的(intellectual)能力,另一個更重要的能力是道德上的(moral);也就是說,如果你不是以那樣一種眼光看世界,如果你不是那樣一種人,你就不可能讀懂維根斯坦。
我也常提起一件徹底影響我一生的往事。事情發生在1997年的大約7月3日,也就是我剛抵達劍橋的第三天。我生平第一次拿起維根斯坦的書來看,我看的是他的晚期著作 ""Philosophical Investigations""。我先讀自序,讀到裏頭一句話,讓我非常非常感動,我這輩子從來不曾如此感動過,就在那一天晚上,我隱隱地感覺,我的人生從此將產生天翻地覆的改變。
那句話是這麼寫的:
""我想寫一本好書,但是這樣的時光早已流逝""。
如果不是因為隔天有個留學生的聚會,學姊也在場,眾人可做證,否則,我這故事恐怕將成一樁懸案,人們也許會以為是我多年之後的一種加油添醋。但在隔天的聚會中,我就跟大家提到這件事,我說,我昨天讀到這樣一句話,非常感動,難以言喻,我覺得自己的生命好像從此將被改變。
老實說,在我出國之前,我讀了很多羅素,很多Karl Popper,但我從未讀過維根斯坦。我跟我的指導教授說,似乎純粹就只因為上面這樣一句話,我感覺自己彷彿已經理解了維根斯坦的一切想法。幾星期後,我的老師突然對我說,""你的瘋狂和浪漫跟維根斯坦是有點像"",但他還補充了一句話說,""但這不是一件好事""。
我要說的是,一種世界有一種世界的語言和物種,大多時候,不同世界之間是可以溝通的,但在那最關鍵的問題上,我對這樣一種溝通感到十分悲觀;也許困難並非來自智能上的難度(我看不出我公開寫的這一切刻意通俗到爆的話語有何難度可言),而是來自一種看待世界、看待生命的眼光的截然不同。
維根斯坦曾經形容這樣一種所謂美學上(或道德上)的差異,他說,這就好像兩個人分別坐在兩架不同的飛機上,表面上這兩架飛機可以飛得很近,但他們始終是在完全不同的空間裏,各自飛往截然不同的世界。
陳真
發佈日期: 2016.04.02
發佈時間:
上午 2:5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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