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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真 發佈日期: 2016.04.04 發佈時間: 上午 3:00
有一天,疲憊之餘,正慶幸快要下班,倒數計時到最後一分鐘時,突然電話來了,掛號室問說快下班了,還要不要讓病人掛號?那時距離我搭公車還有15分鐘,我很無奈,就說好吧。來了一個病人,三十多歲女子,外觀十分狼狽與憔悴。未婚,破碎家庭,低收入戶,家人各自有著一些病,念完國中後就在工廠工作,細節略過不表。我只能說,好命歹命真是差很多,只要家庭有點錢而且功能正常或強大,便是一種庇蔭,無德無能者,哪怕小時候每次都考零分,長大後照樣是學者教授老闆董事長或坐擁各種高位,即便是醜八怪,也個個都能透過化妝,把自己弄得美美帥帥的。反之,可悲身世者,才華能不被淹沒或打折扣者幾稀,而且往往神色狼狽襤褸。

因為是老病患,我原本打算在公車來之前迅速打發,因為若搭不上這班公車,就趕不上接下來的火車或客運,那我就很麻煩了,搞不好回到家都已經深夜了。但我感覺她似乎很渴望和我多說兩句,頻頻致歉說她是不是講太久了,會不會耽誤我下班。我本來確實相當急,偷偷一直看時鐘想儘快開藥了事,後來看她那麼狼狽,心裏有點不捨,於是就說我一點也不趕時間,鼓勵她有什麼話想說就說,不用管我幾點下班。

後來確實沒搭上公車,晚了兩分鐘,公車跑了。離開診間時,那位病人對我和護士小姐猛鞠躬表示感謝,鞠了一次又一次,她說平常沒有人會想要聽她說話,感謝再感謝,彷彿我們對她做了什麼重大的幫助似的,其實前前後後我只不過花了18分鐘診斷及開藥。她並不知道我因為她而耽誤車程,但我能做的,就只是這樣了。其實我是可以趕上公車的,只要再早個兩三分鐘結束看診就能趕上,但我故意讓自己趕不上,因為我當時心裏覺得,我沒法多幫妳什麼,更無法與君共沈淪,那就用我個人一點小小的不便與耽擱,用這樣一點毫無助益的小事物,算是一種祝福與哀悼吧。

三十幾年前,剛上大學時,每到228這一天,我就整天禁食。一直這樣禁食了十多年,直到228開始被炒作、被扭曲利用做為一種政治鬥爭工具時,我才停止禁食。只有學姊知道這件事,我並沒有刻意對其他人提起。我知道我一個人禁不禁食根本毫無助益,但我能做的,也就只是這樣一些了。 

還有件事也只跟學姊提起。話說有一天,我在急診值班,來了一個很狼狽的重度憂鬱症病人,就像流落街頭的難民那樣,全身髒臭,手腕多處自殘傷痕,慘不忍睹,他說他已無路可走,生活這一關過不去了,說到悲傷處,放聲痛哭。他願意住院,但表示身無分文。我說錢的事先不用管。然後我就打電話給病房,回報說沒有空床。我只好告訴病人說沒床,說我會幫他再另外找醫院。結果找了好幾間,全部都沒床。急診室一直催我儘快讓病人離院。但我看他那麼無助,我如果把他趕出去,那他不是必然死路一條嗎?於是我心裏暗暗下了個決心:我要跟他同進退。這麼大的的一家公立醫院,如果連這樣一個如此需要幫助的病人都無法收容,如果逼得我硬是只能趕他走,那我也不應該繼續當醫生了。總之,他留我就留,他走我也走,我就過兩天另外找個理由辭職不幹。

還好,後來透過病床預訂以及盡量延長急診留觀時間到隔天,終於順利安排他住院。假若事情的發展是我得趕他走,而我也隨之辭掉工作,這對他有什麼幫助嗎?一點助益也沒有,而且這個病人當然也不會知道我當時心裏的決定。

我只是想說兩件事,一是話語的蒼白,二是罪惡感。我們平常免不了會講一堆漂亮話,或是建構一些空洞智障透頂的什麼智慧理論,有一絲意義嗎?距離生命不會太遙遠嗎?難道咱們來自火星,不知道地球上的生命為何物。再說,生活周遭或這個星球上,無數的天災人禍,那麼多的悲劇與痛苦,而我們總是一再見死不救,難道你一點都不會自責內疚?一點都不會覺得哪裏不對勁?

當然,即便你像千手觀音那樣,擁有千手萬足,怕也幫不了世上那麼多苦難災厄與痛苦;即便你願意散盡萬貫家財,即便你一天有兩千四百個小時而且都不用睡覺,恐怕也救不了那麼多人。可是,你會因此而不內咎自責嗎?難道你真能忘懷那些飽受病魔與天災或人事悲劇所折磨的生命?當人們身陷其中,比方說為病魔所困,許多時候,他根本不知道自己在幹什麼;這時候,不管當事人做出什麼樣恐怖的事,基本上都是無助的,而且極大程度上是無辜的。比方說,一個莫名其妙、根本找不到任何外在利益動機而去殺小孩的人,難道你能因為這樣一種行為本身就說他邪惡?事實上,刀刃的兩端,雙方都是受害者。一個人為了私利去傷人,才稱得上惡。若要說善惡,一般人的許多日常作為,在我看來,恐怕要更加邪惡千百倍,而且往往是以善之名,以愛之名,以正義之名,以自由之名,以民主之名,以人權之名,以愛鄉愛國之名。了解生命的複雜與深沈很重要,因為我們每個人理當都需要這樣一種理解。

劉峰松創辦 ""彰化人"" 雜誌,二十幾年前,差不多是1991年的兒童節,他邀我寫篇文章,我就寫了一篇短文叫做 ""天天都是兒童節""。文章裏頭提到我自己之所以願意像個亡命份子那樣投入黨外的惟一動機。

如果不是因為小時候搬新家附近屠宰場裏那隻脖子上插了一把大刀血流如注、四處驚慌逃竄的豬,如果不是那些豬在屠宰前夕倒吊木竿上、夜裏隱隱遠遠傳來的悲鳴,我不會從七歲起就停止吃肉。一直到我爸媽過世,他們始終都還不知道為什麼一個小朋友,原本最喜歡吃雞腿啃雞翅膀,卻突然從此不管是雞鴨牛羊豬等等等,一口肉也不吃。

如果不是在我很小時候,對街有個據說是精神錯亂整天亂吼亂叫的小朋友,衣不蔽體,長年被鐵鍊捆綁栓在大門口,如果不是街角那家xx攤位單親阿伯罹癌,而他年紀與我相彷的乖巧女兒,後來因為經濟問題而走入當年盛行的牛肉場跳起脫衣舞,如果不是因為住家附近那麼多妓女戶,那些經常站在門口玩指甲撥頭髮,喜歡給咱們小朋友親切摸頭給糖吃、往往有著一雙原住民大眼睛的姐姐們,如果不是因為這樣那樣一些人,如果不是因為流浪街頭的那些貓狗小生命,我不會走入政治,不會走上一條完全不是我原先所設想的道路。從國中起,原本我只是打算將來研究基礎醫學,打算一輩子就待在實驗室裏。

現實上,我沒有能力做些什麼,惟有與君共沈淪,做為一種情感的記號。我七歲起就不再吃肉,因為我救不了你,但我至少可以不吃你。我沒法跟你有著同樣的痛苦,但我若或多或少能感受你萬分之一的痛苦,多少會讓我覺得釋懷一些。這不但不是智慧,而且也許很愚昧,但我要智慧做什麼呢?我的心如何感受,我的心趨向何方,我就隨之沈淪。許多時候,痛苦之餘,我也想救自己;但是更多時候,己身更多的痛苦反而讓我感到一種安慰,因為這其實就是我能為你做的一切了。

記得我在 ""天天都是兒童節"" 的那篇短文裏,僅僅提到一件事。當我在彰化基督教醫院實習時,有一天,來了一個小女孩,腹痛高燒送來急診,做了一些檢查後,主治醫師判斷是盲腸炎應立即開刀。想不到那個小女孩竟然整個人從床上跳起來,一直大聲哭著說 ""我不痛了不痛了,我要回家,我不要看醫生"",一路就要往外衝。我嚇一跳,趕緊拔腿抓她回來。她的父親站立一旁,面有愁容,後來我才知道,原來那小女孩不是害怕開刀,而是她知道他爸爸窮,不願給她爸爸添這筆負擔。那年代並沒有健保,很多人,特別是小朋友,看個病花費很高。

想不到剛剛在網路上還能找到這篇文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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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天都是兒童節

陳真1991年(原載彰化人雜誌第二期)


筆者今年已二十好幾,還沒結婚,當然也沒有小孩,但是,別人的小孩,有錢的或沒有錢的,快樂的或不快樂的,在許多時候,一些不經意的表情、動作或眼神,都經常會陡地使我有一種窩心的感覺,並興起一種願意為他們努力,甚至為他們而死的念頭。這其實也是我這個不懂政治科學的門外漢,卻硬涉足政治多年的基本原因。因為,筆者多麼希望大家的下一代,都能過著一個更美好而快樂的生活,都能有健康的身體、良好的基本德性,懂得自愛、互信互諒、愛大自然,不要再重蹈我們曾經有過或現有的、來自外在環境的壓抑、扭曲和痛苦,至少能把人為的悲劇減到最小。

身為一名醫師,有稍多的機會,可以了解台灣人愛子之切,然而我們的社會,卻仍有數以萬計的雛妓和童工,以及無數的病童遭遺棄致死。這些慘況,難道罪全在他們的父母?你、我、一般社會大眾一點責任也沒有?更進一步說,在一個現代社會中,生活其中的人們,有沒有可能獨善其身、只顧自家小孩?每一個為人父母者,或終將為人父母者,或心疼小孩的少男少女們,都應仔細想一想這些問題。

筆者唸大五的時候,在醫院裏見習,輪派到小兒科時,曾駭然發現一些小病人,病情未改善,甚至急速惡化時,隔天翻他們的病歷,翻到最後卻沒了,裏頭夾著一張紙條,寫著「AAD」(Against Advice Discharge),也就是「不聽勸告而出院」。然而,一究其實,所謂「不聽勸告」,其實是家長無力負擔鉅額或低額的醫療費用。

在彰化基督教醫院實習時,還曾遇過一個疑似急性盲腸炎的國小女生,因為聽到父母哭訴說沒錢開刀,而掙扎著從床上跳下來,硬要離開醫院、不願就醫的場面。我的臨床經驗十分貧乏,但卻遇到過幾次類似的事,它們似乎也將永遠停留在我腦海裏。

兒童節快到了,筆者深深盼望每一個愛護子女、疼惜小孩的朋友或長輩,都能冷靜地想一想:我們的下一代,究竟生長在一個什麼樣的生活環境?找出問題癥結所在,共同戮力以赴;希望有一天,天天都是兒童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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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並沒有意識到今天就是兒童節,寫完才發現,純粹湊巧。1991到今天2016,足足25個年頭過去了。我這一生,註定一事無成,一片空白。除了大腦異常發達,在抽象事物上或許還有點本事之外,我不知道在現實上自己還能做些什麼,假若一刀可以換一刀,我是願意千刀萬剮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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