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翁啟惠先生事件想起

一、有關教師專業

各級公立學校教師領公家薪水，使用公家資源，所以在校時間、資源，所有的教學研究成果都屬於公家，個人不可「以私人名義出售賺錢」，這是違反規則的。
就像公私立各公司研發的技術，雖然是我於上班時所研發，但是因為使用公司資源領公司薪資，所以不能私下出賣給別人。
這個法規對國小教師是非常嚴格的。
但是因為國小教師普遍被認為「不具專業素養」。教師法規定國小教師「得」依照社區環境與學生個別狀況，自編合宜的教材教法，卻又在實務上層層刁難與阻擋。我在法規通過後不買書商的教科書與參考書，耗費時間精力完全以自編教材教學，但是在教師教學卓越獎的全國審查會議上，卻被審查委員嗆聲：「你這樣做合法嗎？」
他真正想說的話，其實是：「就憑你是傳統師範五專畢業，沒名氣聲望的普通國小教師，又不依賴大學指導教授，憑甚麼自編教材！」

這些嗆我的教授與國小校長，後來是在家自學的擁護者，看來我三十年實務經驗心血累積與學生成果，比不上博士畢業證書與大學教授職業，也比不上在家自學的家長兼教師（絲毫沒有不敬的意思，我支持在家自學，我認為任何人只要有心，都可以成為優良教師），公立國小教師卻只能在教授們的具名指導下，才被認可有編纂教材的能力。

如果對國小教育哲學與教材教法編纂，從頭到尾都沒有獨立能力，國小教師存在的意義是甚麼？
拿著課本與指引誰不會教「書」？教師到底只需要會教書還是要會教人？
教育界一直在各種XX教育的口號中「肯定」國小教師們的改革與優秀，並且努力推動。但是基本上都要求你背後必須站著一位創造了ＸＸ教育法的教授，否則你就不被承認專業。

這實在是完全違背現在流行的獨立思考創造精神。「給魚吃不如給他釣竿」，但是教師不能只會接受釣竿，而是會思考這裡的水產是魚還是蝦蟹海藻，要做一個釣竿來釣，還是織一張漁網來補，或是編一個魚筌更好，還是必須戴手套親手摘採。

教師若是無能獨立建構整套教育哲學，只能依循教授的哲學去衍伸教材教法，就是只會伸手等待工具，然後才開始「發揮捕捉的創意」，魚也用釣竿，蝦也用釣竿，螃蟹也用釣竿，海藻還是釣桿。
沒有根基的思考與創意，仍然只是永遠的複製，看似「甚麼都不約束」，其實教師仍然是複製機，學生也一概複製成某種拘限狀態的自由民主獨立。

二、有關知識分子

看過我教學現場的人都說我很專業，我自己也總覺得在教學時的我，不像我自己。一站到教室，一開始面對學生，另一個彷彿腦波流竄、思考與行動如電流般閃竄在四周的我，深刻自覺卻又不假思索就能開展學生的我，幾乎不曾浪費學生一秒鐘的學習。
但是我深知現今所擁有的一切專業，都是從學生與家長、同儕身上一點一滴滋養來的，更何況國家給了我高薪（雖然剛畢業時一個月薪資才四千元，但此時此地真的是高薪），給了我許多優惠，這些我都很知足。

這輩子一直很窮，總是急需錢養家，我遵循法規跑到「離開學校五公里以外」的地方兼差，教過美術作文也去打工端盤子，還有一次很有趣的經驗，幫一位貴族私校女校長當他身邊的貼身女僕「提皮包」，錢真的很賺又很閒，可惜我嘴巴太直，才一個多星期就得罪他被開除了。

一個從公家機構汲取養分與資源的人，想賺錢得要拿捏分寸，否則很容易被欲望所擄獲。金錢真的是很強烈的欲望，尤其每個月面臨困窘的時刻，真恨不得把自己賣了。這其中的掙扎與自制，是我真正了解黑暗的經驗。
身體的疲累也是另一種掙扎，我在學校時一堆家長求我開各種班，不必招生，只要點頭，在家裡賺的絕對是外面的兩三倍，無須奔波勞累看老闆臉色。我唯一支撐自己的理由不是法規，而是「這樣做不是身教，學生不會再信任我，會認為在課堂上我教的一定不足，我就愧為人師。」
對我來說，這些也就是個本份而已，我一直認為天下的教師與知識分子都如此。

最近一位素常敬重的教改大老，引用了一篇文章為翁啟惠先生說話，文章中說
「翁啟惠在科學上的銳利與他科學以外事務的低能，形成一種令人無法相信的對比。有時候接到他的電話問一些生活基本事務該怎麼辦時，我只能體諒他長期在國外，且精力都花在世界最尖端學術研究的高度上，對於某些人情世故是單純無知且缺乏基本的警覺性。」

我認為翁先生是知識分子，應該具有基本守法與自我約束的能力。
這位大老則認為從維基百科的知識份子定義來說，翁先生並非公共知識份子，只是個「專家學者」。
義即翁先生是可以「在科學上的銳利與他科學以外事務的低能」，所以他違反法則（例如以中研院院長高度力挺解盲失敗的廠商藥品）的行為，是應該被容許的。

我把維基百科看到的「公共知識份子」這一條目摘錄如下：

「公共知識分子是近年在中國大陸推出的一個概念，其標準為：
具有學術背景和專業素質的知識者；
對社會進言並參與公共事務的行動者；
具有批判精神和道義擔當的理想者。」

這裡我有許多疑惑：
我不認為翁先生道德有瑕疵或他該不該賺錢，那是個人獨立選擇權，我也不認為法律一定很完美，但是他出來為他出來為廠商說話的行為已經確實是違法了，不論是專家學者或是知識分子，不都是和人民一樣平等，都不能違反法律與規則嗎？

另外，我真的是孤陋寡聞，或者我受限於所學太狹隘，專家學者與知識分子真的不一樣嗎？分野在那裡？
國民義務教育之下，家教之下，公民不都至少能「在專業以外具有基本灑掃應對進退、守法的能力」嗎？如果有自閉症等等當然另當別論，翁先生並沒有這種症狀呀！
是我認知的不同嗎？我很疑惑。
2016/4/6