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次看陳真的文章，常是不覺潸然淚下，這樣的年歲，都曾與台灣一同走過最艱苦而堅韌的歲月，卻也都眼看著台灣在富裕的各種慾望中迅速迷亂消亡.........
環境使人不願多做思想，然而思想這玩意卻由不得人自我控制，總在腦中盤旋威嚇著，不容我不想，例如：死刑與廢死，反同與恐同。
我不具有高明的智慧，近日許多問題也就只能這麼任隨著腦子橫衝直撞的反覆盤旋，在本能與現實中難以解答，甚至無能選擇。最後總是凝結為一個故事，一個無始無終的故事。

【死亡與選擇的故事】

太初一念之間劃開了有與無，陰陽成氣，化為天與地。
清澈的天虛聚成性，厚濁的地實歛成形，天地凝育萬物，萬物因此皆具有性與形。
萬物擁有性形合一的真名。天上地下，無聲地以真名呼喚彼此，流通彼此。
隨著悠遠的時光流逝，天地之間的萬物繁衍生殖，發展出無數的物種。
有的物種汲取更多的清天之性，有的物種取食更多的濁地之形。清澈的越發空靈飄渺，以至於逐漸難以存在大地之上，最後飛向無極的太虛，消失在萬物的記憶之中。
因此，後世無法回憶他們的真名，只好憑著自己的感覺，稱呼他們為龍為鳳，為麒麟為玄武，但終究只是假造的名子，喚不回原始的真實。

最後，幾乎完全憑藉土地為生的人類終於出現，大地的物資豐富，滋養著人類，人類因此在土地上得以展現無比的靈巧與智慧，開始自行設計出巧奪天工的工具與技術，為自己獲取比其他物種更多的資源。
然而土地之子取食了太多大地的物質，偏向厚濁體型，已經難以維繫清澈的性靈，真名早已消失在人群的歷史中，人開始以為初始的世界是無名的，人開始以靈巧與智慧發明了語言文字，並且為萬物命名。
人認為這是天命。
後世之人從來沒有想過，為甚麼人類所取的名子，無法彼此溝通交流，更無法與其他物種溝通交流，真名早已被人所失落。

他知道自己與萬物的真名。
他會時時仰望晴空雨雲，也偶而會眺望夜星明月，聆聽雷電嘶吼，風葉呼嘯。
烏黑的羽毛還不很豐實，翅膀和尾巴的長羽尚未健全，但他是窩巢中發育最強壯的一個，兄妹們還站不起來的時候，他已經開始在窩巢邊緣猛拍著翅膀練習。
他知道人類叫他鵲兒。
某一個清晨，他在父母尖銳的鳴叫中驚醒，從聲音中聽到危險的警示，叫聲戛然終止時，他直覺的跳上巢邊，展開短短的翅膀飛撲而起，半跌半撞的撲落下地面。
一雙溫暖肥厚的手掌輕軟的捧起他，那是個人類的孩子，從他明亮的兩眼中，他看見孩子的真名。
父母悄無生氣的身體倒提在另一個大人類的手中，兄妹們從樹梢上被拋落下來，一起裝在某種袋子裡。
他內心中呼喚著父母兄妹的真名，沒有任何氣息與他流通，他知道這代表甚麼意義。於是，萬物的色彩在霎那間忽然崩解了界限，洶湧為一種不存在於世間的汙濁，他縮起頭，希望自己還能繼續保有自己，因為這汙濁強烈的想淹沒一切，包括他的真名。

孩子小心翼翼的保護他，陪著他。
他聽不懂孩子說的話，那是一種空洞虛假的聲音，不屬於大自然的聲音。但是孩子明亮的眼睛裡一直保有真名，他常常發呆的凝視著，以免內心的汙濁會淹沒自己。
他發呆凝視時，孩子會對他微笑，沒有聲音的笑容和晴空雨雲夜星明月一樣真實，他會因此啄食孩子遞來的食物。
沒有其他人類能接近他，他日漸巨大強壯的翅膀與堅硬的尖喙，是可怕的武器，可以使人類皮破血流。

或許日子就會如此平淡的消逝，人們繼續生活，鵲兒繼續成長，孩子繼續閃動著擁有真名的眼睛與笑容。
然而，春消秋逝，鵲兒內心汙濁的漩渦裡閃爍起一種不一樣的色彩，是啊！色彩，世界除了那明亮的眼睛，怎麼竟然還會出現色彩？
彷彿上天呼喚起他的真名，呼喚著他的某種世代記憶。
來！你來！有件事情你必須完成！

在孩子與眾人沉睡的時分，鵲兒啄斷了早已鬆脫的門戶角落，心靈中的色彩與汙濁奮力的閃耀奔騰著，彼此絞纏激盪。
「一定要銷毀人類，我有一個重要的天命，為了保護這個天命，一定要銷毀人類。」
「那明亮的眼睛，他是有真名的！」
「他的同類會殘害我的天命！」
「銷毀人類的所有，也會銷毀他的眼睛！」
「我的天命！天命超越一切！」

鵲兒第一次發現自己無法選擇，心靈中的色彩與汙濁合流，他狂亂的讓自己抓起火種堆中燃燒的樹枝，飛向高處，將火焰在夜色中燃起，火焰張狂的吞嚥著人類的住屋。
鵲兒不記得後來如何，他生命中永遠消失了一段特別的時間。

窩巢裡安然躺著幾顆蛋，蛋孵化為幾隻小小鵲兒，鵲兒心中閃動著更多鮮明的色彩，他凝視著小小鵲兒們的眼睛，透視著他們的真名，呼喚著他們的真名，小小鵲兒們與他應和。
這是他的天命。

汙濁彷彿已經消失，喜悅的色彩明亮的閃爍擴張著。

附近有一塊焦黑的土地，一些殘存的物體在風雨中碎散為泥，隱隱見到幾根時間刷洗的雪白殘骨，被茂盛的青草遮掩著。
沒有人類來威脅小小鵲兒們的生命，他偶而彷彿想起，曾經擁有過另一對明亮的眼睛，但是某種強烈的天命讓他做了某種瘋狂的選擇。
與夥伴辛苦的餵食養育，小小鵲兒們成長、學習，離巢而去。
鵲兒的天命完成了！

明亮的色彩開始成為回憶，落入所有儲存回憶的深層夾縫裡。
夾縫一開，眾多的回憶便一湧而出，有父母兄妹失去生氣的身體，有汙濁的瘋狂，有一雙明亮的眼睛，有熾熱猛烈的火。
鵲兒看著眾多回憶冉冉上昇，最後消逝在在清澈的太虛之中。他感覺自己掏空了，甚麼都不剩下了，沒有天命，也沒有任何色彩，甚至不再有自己。他茫然活著，卻不知道自己為甚麼還活著。於是，他不再覓食，也不再離開自己的窩巢。

那人類遠遠走來，駐留在焦黑之地。鵲兒對萬物早已視而不見，但是那人類抬起頭來時，閃亮的雙眼卻彷彿近在他身前。那是一對擁有真名的眼睛。
一對帶來初始色彩的眼睛。

鵲兒從巢中奮身飛起，衰弱的翅膀甚至撐不住身體的重量，撲落而下。厚實柔軟溫暖的雙掌接住了他，展露出真實的笑容。鵲兒再一次抬頭仰望晴空烈日，回望眼睛與笑容，覺得心輕盈的飛舞，開始冉冉上升，追向清澈的太虛，他知道自己將繼續上升，終而能追回一切記憶與擁有。
不論是污濁還是色彩，不論是天命還是真實，他即將回歸到圓滿。
孩子遞來一把食物。
鵲兒靜靜垂下頭，依偎在食物上，靜靜閉上眼睛。

焦黑的土地上，堆起一個小小的土墳。明亮的眼睛駐留許久，慢慢向遠方走去。

我無法選擇死刑或廢死，我只有一個故事。
2016/4/1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