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公立國民小學教了三十年，第十四年起架構了自己的國小教育哲學，抽換課本部分課文改自編，最後八年不使用課本全部自編教材，班級從一年級教到六年級。
因病退休，休養七年後，開始教自學班的孩子，陸續有三年。
我女兒因為國小三年級被班導師帶全班霸凌，卻因為我過於信賴同事，疏忽而使得她得到憂鬱症會自殘，只好選擇在家自學，一直到高中才恢復正常上學。
對我來說，這些經驗都非常深刻，促使我反覆思考。

每個家庭都有權利為自己的孩子選擇最佳的教育方式，自學和學校學習都是學習的一種方式，各有優劣，但是差異不是在於有沒有朋友。
喜歡朋友是孩子的天性，除了特殊例如自閉症等等狀況，父母擋不住孩子去交朋友的，自學不自學毫無影響。
從自學或非自學並不是比較的重點，重點是台灣教育的本質何在?台灣教育公平嗎？

學生是教育的主體，偏偏教師和家長才是教育實務的操控者。
教育本質是由家長與教師操控著，別說是政客，政客是善於觀察民意風向的，家長真心要甚麼，政客就給甚麼，所以教育的本質存在於家長真實的行為中。家長要大學畢業證書就給你大學畢業證書，家長要第一名就設計許多各種各樣的第一名，家長要證實孩子的天縱英才就給你資優班。家長、教師、政客都學會了口語的謊言與行動的真實，教育也就這樣本質的流竄在真實的行為裡。
有的自學是理念不合的逼迫，有的自學是自我理想國的實踐，有的自學卻是比不自學還在乎學歷與第一名。自學和不自學本質是沒有差異的，就像是資優班（也許換個名稱菁英教育、啟能教育等等等），在學的和自學的都有，家長也都搶著考。

教師雖然不像家長直接操控學生，但是教師卻是學生唯一能修正甚至扭轉價值觀的機會，家長和教師理念一致當然是幸運的，家長和教師不一致時，最可憐的不是教師，教師可以「放空」或「強押」，可憐的是學生，小小年紀必須強迫學習在不可能選擇的兩難中選擇，最後不是主動型的叛逆，就是被動型的如同我女兒崩潰。
教師其實可以不要選擇「放空」或「強押」，教師可以選擇「教育」，對！就是選擇「教育」。

教育本身就是一種「選擇的理解與學習」。面對一件事物，我如何選擇？為何如此選擇？選擇的前因當下後果以及自我與群體、環境之間，有哪些千絲萬縷的多元方向？所以最佳的選擇是甚麼？選擇之後對我對他人對環境產生的結果我如何面對？
教育本身就是一種「選擇的理解與學習」。
教師和家長不同，教師的教育本質是這個。教師本來就不應該選擇「放空」或「強押」，而是教導學生「如何選擇」，不是只聽爸媽或只聽我的，我教你看方向，你度量自己的能力與感受，選擇如何應對，我都支持並幫助你擴張，因為我不是你爸媽，責任和感情與你爸媽都不同，雖然如此，我仍然有教師的本分，我盡本分。
教師原來是與家長合作的，家長偏重孩子的個性與自我自尊，教師偏重孩子的群性與群體自信，這樣孩子的人格才能完整成熟。
教育的本質不是人格嗎？

自學和在校的鴻溝，是家長與教師失去了合作能力，家長失去了對教育的本能，聽信許多風潮流行的新穎口號，教師則失去了對教育的專業，逃避到怨嘆與消沉中。

我是五專師範畢業，很自知自覺教師的專業，在每日的自我持續學習下，師範學歷的基礎訓練很紮實很足夠了，因此有能力以專業說服家長信任我，放手讓我設計所有課程。當然許多家庭與孩子個別的需求會不同，教師就要努力協調。合作與協調是國小重要的群體學習，國小必然身教，一個無法親身做到合作與協調的教師，怎麼可能教會學生。這是非常正常的學習，完全說不上甚麼君子聖人的地步，我一直以來進行的教育就是「正常教學」，就是這個原因。
人生百種，難免有說不通不講理的，教師教導理性與法治觀念，當然自己也要具備認知教育法的能力，和家長理性禮貌的據理直爭，也是必備身教能力，只要自己行為循規蹈矩，沒有把柄缺失，也從來沒有家長能對我無理。
教師自己需要持續的進修學習，與努力溝通合作。

一樣的，家長也要明白教師的心志需要家長的支持與淬鍊。家長若是心理上就輕視教師的學歷，認為教師沒留過學沒見識沒眼光，只會理直氣壯的質問甚至指導老師教育該如何如何，教師當然看得出您輕蔑的心態，一般教師哪裡願意與您溝通呢！若是能互相協助，新手教師也很快就能成長為優秀教師。至於真正不適任的教師，家長絕對應該進入家長會，團結起來向校方與民意代表反映等等，制定合理合法的排除不適任教師制度。別說教師團體勢力強大，家長會的人數是三十倍以上，所有的社會資源都比教師擁有的更多，不團結就沒有權利抱怨不適任教師淘汰不了。

家長確實只會優先照看自己孩子的需求，這是天性無可厚非，正如楊照先生也得要先帶自己孩子出國安頓之後，才有餘力關心整體教育。我的女兒就是因為我致力於學生關懷，早早上學晚晚回家免費加班免費補習，才被我疏忽犧牲，成為我心中永遠的歉疚。這樣說起來，教師其實也都是某一個孩子的家長，家長能不優先觀照自己的孩子嗎！所以，真的有時間為眾人教育付出的時候，通常都是孩子學業完成之後，父母放鬆之後，這是正常的。但是在放鬆之後，有閒之後，是否應該更關心教育，為孫子打算，那就看家長的心了。

其實我最擔憂的不是自學與在校鴻溝，而是貧富差距造成的不公平教育。
我女兒因為憂鬱症失學，因此高中讀的是私立職校夜間部，名聲優秀，同學五十人入學，只有三、四個人不需要靠打工教學費，甚至許多十五、六歲的孩子是正職工作，自己獨立租屋在台北居住，申請就學貸款的也很多，貸款都被父母拿走花用，生活費學費仍然靠自己打工。他們即使考得上大學也讀不起，一出社會先背三十萬的債。若是讀了大學更慘，背債七十萬。女兒大學讀的是私立科大，班上孩子全部打工，學貸即使借了，也只能分期付款給學校，因為還要負擔自己的生活費甚至養家費，我女兒也因此養成自動打工的習慣，這是很幸運的，但是對其他孩子來說，是不公平的。
我很不喜歡聽到光明面的說法：「這樣吃苦將來才能更勤奮、成功。」
不，完全不是這樣的。人在缺乏鼓勵的漠視環境，除非是聖人，否則很難找到光明，多半找到的都是黑暗。否則就不會有那麼多毒品販賣（這部分我就不多談了，毒品到底有多盛，你若不是心知肚明，就是活得太舒服因此無所知）。

我心疼那些孩子，尤其在高中他們還未成年，常常小心翼翼的幫他們一把，準備吃的用的，和他們聊天，小心翼翼是怕傷到自尊，但是通常他們是很平淡的，甚至是灰暗的，人生對他們來說沒什麼期待和希望，在網路上認識個男人女人就能出去喝酒、同居，醉了就不來上課，上課睡覺聊天連老師的講課聲音都聽不到，膽小羞怯的女兒只好勇敢的去坐在第一排中間，因為他想聽課。打打遊戲傳傳賴是生活中唯一的小確幸，對，他們知道自己只能擁有小確幸，從來不奢望甚麼理想抱負負責任道德感社會公益，例如走路喝完飲料隨手隨地拋掉毫無感覺。他們的未來也經不起任何一點動盪，對中產階級的一個不算太艱難的問題，通常就使他們傾家蕩產走投無路，社會對他沒什麼救濟支援，評價是他好手好腳自己不努力。

當學運風風火火的時候，他們冷淡地看著電視。這種冷淡裡有些兒自卑，有些兒敵視。
他們永遠沒有自學與非自學的選擇，甚至也很少有其他的選擇，他們靠自己的力量讀書生活，父母老了又不能不額外撐起家裡的責任，有一天當傾家蕩產走投無路時，有一天厭倦永恆的入不敷出疲於奔命照顧老人時，他也許只能選擇自絕，或者是憤怒的傷人。
但是，他們還算是願意努力自立的年輕人，至少努力過著眼前的生活，當然還有很多更早放棄自己的，過著更不一樣的生活。例如去當欺詐集團車手的。

看看私立科大有多少，私立職校有多少，就知道這樣的孩子有多少。當然我不能說沒有例外，我女兒就是其中一個例外，但是我女兒這樣爛的成績，這樣不愛讀書的懶散，竟然在班上第一名，這個第一名令我毛骨悚然：老天對我們算很公平，但我女兒將來活在這個社會上，四周有多少這種沒有選擇的茫然人？
這個社會的基層是這些人。
別把這些人想像成和我們那個年代一樣的基層，那是不一樣的世代，對，以前很多同學小學都沒畢業，但是以前的世代是從貧到富，全台灣是單純的，抱有希望與期待的。現在的世代是從富到貧，失去所有的希望與選擇，還剩下甚麼？

菁英的孩子，或者說中產以上的孩子，不管是自學還是在校，不管學得再好，負擔得起將來整體社會嗎？還是將來可以像種族隔離一樣，各過各的生活？可能嗎？
你能想像自己的孩子理所當然認為社會應當平等自由，卻必須面對超過他數倍的、從來沒有平等過，沒有自由選擇權與能力的人，因為沒有機會與經驗所以完全不理解甚麼理想抱負負責任道德感社會公益的人混雜著一起生活嗎？他的反應是悲傷還是恐懼？如果你教育得很好，他應該是悲傷，但是悲傷有啥用？他負擔不起高於自己數倍的悲傷。如果你教得比較偏向自我，他會恐懼，可能會移民國外，但是哪個國外會更好？德國居留真的會使你世代幸福？

這是我的悲傷與恐懼，這是我希望家長教師一起合作，不論自學與在校，好好想一想教育的本質與公平，真的來改變教育的原因。


一篇楊照先生的評論，引起自學與在校兩方家長的爭論。
http://www.storm.mg/lifestyle/103045