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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真 發佈日期: 2016.04.21 發佈時間: 上午 5:38
曾經有個黨外朋友跟我說,為什麼我跟你一樣都反國民黨,跟你一樣也都上街頭抗爭,為什麼你就會被控告叛亂,為什麼你就會招來這麼多打壓與迫害,而我卻什麼事也沒有?我回答他說,因為敵人的眼睛是雪亮的,敵人永遠都能清楚知道誰對他具有殺傷力。

黨外時,有個對我基本上一無所知、不知道我是野心陰謀份子的護理系學妹,不知道那天是吃錯什麼藥,突然很感性地對我說她好嚮往林覺民和他的太太哦。我問她為什麼?""妳是嚮往妳老公以後最好是被人抓去砍頭嗎?"" 她說 ""不是啦"",""倫家是嚮往那種為了理想而犧牲生命的浪漫感""。她進一步感嘆,為什麼她沒有出生在那樣的浪漫年代。她說,現在是民主時代,一切都這麼有秩序,害我們都沒有機會感受那種可歌可泣轟轟烈烈的感覺了。我沒有回答,因為啞口無言,算是被她打敗了。那時的我,因為投身黨外,身心俱疲,跡近家破人亡,而學妹卻感嘆國民黨政府多麼美好多麼民主自由,害她沒有機會感受為理想獻身的浪漫。

戒嚴時期,我始終毫不保留地表明我對於蔣家在台灣長達三十多年戒嚴的荒唐之態度。這樣一種表明,在當時是犯政治大忌,會砍頭的。重點是,每次 ""是否支持戒嚴"" 的所謂民意調查,總是有高達97%或98%的絕對民意支持;平常偶而跟一些對我比較友善的同學談起,他們總是說,你要求政府 ""更"" 民主也就罷了,怎麼可以反對戒嚴呢?他們總是呼應官方說法,戒嚴只戒了3%的自由,對 ""好人"" 或 ""正常人"" 根本沒有任何影響,只有壞人,特別是野心份子,才會覺得受到戒嚴的限制。每一個同學或朋友幾乎都這麼說:

""我喜歡講什麼就講什麼?我的言論自由哪有被管制?是你自己想太多了吧?!對於那些傷害國家社會的行為或想法當然要處罰要管制啊,一個正常人怎麼會感受到什麼戒嚴的壓迫?報紙喜歡寫什麼就寫,電視上那麼多節目,很自由啊!哪裏受到戒嚴的管制?""

我對此的回應是:

""當你的想法與言論完全合乎政治正確,完全合乎主流時,你當然不會覺得你的自由受到侵犯。""

我在 ""給英國人的一封公開信"" 中,犯了一個類似的可笑錯誤,我寫完不久後就發現了,但為了忠於當下的感受,所以刻意讓這個錯誤留下而沒有更改。那個錯誤是,我在公開信裏頭寫說,""種族歧視是我們在台灣社會所不曾見到的""。我當然不會見到啊,因為我就是台灣社會的主流階級--漢人,我是屬於糟蹋別人的那一方,當然不曾在台灣感受到種族歧視。但是,假若我是個原住民,假若我是外勞,我肯定就能清楚看見,台灣的種族歧視說不定遠比其它國家都還要嚴重,但我在寫 ""給英國人的一封公開信"" 時,卻隨手寫下 ""種族歧視是我們在台灣社會所不曾經歷的"",原因無它,因為我處於一個優越位置。

同理,假若今天我是個外省人,而且最好是某種外省權貴,或是假若我很 ""優雅"",很習慣講國語,或假若我雖是本省人,但我若出身於某種琴棋書畫的書香世家,同樣也是很優雅,我說不定也會覺得台語哪有被打壓得很嚴重。但是,再怎麼說,我還是很難想像,一個五、六十歲的人,一直住在台灣,卻不知道台灣人及其母語被打壓的基本事實。對此我還真有點啞口無言。這就好像有人說他不知道台灣經常發生車禍一樣荒唐,難道是住在雲端?還是神仙國?完全不食人間煙火?台灣人及其母語被打壓,這只是40歲以上的人的一個基本共同經歷。

我真是很害怕寫東西有人回應,因為實在很累。我從未 (亦即 NEVER!) 遇過一個基本像樣的回應者或質疑者;每次回答起來,往往痛不欲生,很想乾脆自己掐 LP 自殺算了,實在很無言,難道我每次都只能在 1 加 1 等於 2 哦、菜花不是一種花哦...等等ABC上打轉?

即便是一個三歲小孩,假若他識字,你若派給他一個作業,要他去研究一下台灣人及其母語被打壓與醜化的歷史,這個三歲小孩恐怕都能輕易找到無數史料,畢竟我們不是在講幾千年前的事,而是在講只不過幾十年前的事。

我念小學時,蔣介石還活著。每逢他的生日,許多商店被迫都得張燈結綵慶祝蔣公誕辰。我們家開電影院,更是重點示範對象,無論如何都必須在電影院門口懸掛大大的紅布條恭賀蔣公誕辰。有一年,戲院裏僱用了一個十多歲的少年當學徒,學習怎麼畫電影看板。那一年的蔣公誕辰,領班的畫看板工人就叫這位少年學徒去寫一幅 ""慶祝蔣總統誕辰"" 的紅布條。寫完掛上之後不久,情治單位就來戲院抓人去刑求了。為什麼呢?因為那位少年國中沒畢業,國字識得不多,把總統的 ""總"" 給寫錯了,右邊部首寫成一個 ""鬼"" 字,亦即寫成 蔣 ""糸鬼"" 統。後來,我們家費了很大力氣,才終於把這位少年給保釋出來。

國中時,我念台南建興國中不知道是第六屆還是第七屆我忘了。建興的第一任校長據說就住在我家隔壁,相差僅幾戶。大人之間,私下偷偷說,這位校長 ""被"" 失蹤了,應該是因為 ""思想有問題"" 被抓走了。我迄今都還記得這位校長的名字,叫做 ""張隱約""。據建興的老師們私下說,張校長被抓,跟他在課堂上有時會寫簡體字有關。那時已經六、七零年代,偶語棄市,文字成獄,抓人關人殺人仍然十分普遍。

後來我去台北念高中,學校老師說,有位老師被抓去綠島,因為他總是喜歡在課堂上說文解字,講解一些中文字的各種形音義及字根或字源等由來,被抓的原因是說他 ""破壞中華文化""。當時一位高中老師私下跟我嚴厲告誡,因為他說我的周記經常有簡体字,萬一被查到很危險,要我寫成 ""體"" 而非 ""体"",要寫成 ""國""而非 ""囯""、寫成 ""臺"" 而非 ""台"" 等等等。那是七零年代末期的事。

如果這樣還嫌太古老,那就講講八零年代。比方說,高醫有個醫療團,有一年,班上一位同學擔任醫療團團長,準備到偏遠山區義診。這個團其實跟我一點關係也沒有,我根本不會去參加這類校園活動,但是高醫校方以及校外情治單位一直認定我是幕後黑手,於是那一年,就在醫療團準備出發之際,校方下令禁止出團,結果引起應該是台灣史上第一次校園聚眾抗爭事件。我其實連這抗爭也沒參加,但情治單位仍然一口咬定我就是幕後黑手。可是,這個醫療團以及後來的抗爭,明明跟我八竿子打不著一點邊,幹嘛一直往我身上扯?後來,校方告訴我原因,原來這個高醫醫療團的LOGO好像是畫了一頂斗笠,畫成一個三角形,戴在一個人的頭上,這不就剛好湊成一個 ""台"" 字嗎?

如果你是小朋友,現在聽了一定很納悶,怎麼了?""台"" 字不能寫嗎?當然可以寫,不過,台是簡體字,這已經有點政治疑慮了;更嚴重的是,""台"" 不就是 ""台獨"" 的縮寫暗號嗎?一個醫療團為什麼會出現這樣的暗示台獨、包藏禍心的符號?其心可誅!這就是高醫醫療團事件的來龍去脈,就是這麼荒唐。

不但 ""台"" 字不能亂寫,""台灣"" 二字更是禁忌。任何全國性社團都禁止以台灣為名,這也是為什麼我創辦的台灣兒童福利協進會始終都是非法組織的原因,我始終都不願向內政部登記,因為我就是不爽究竟有什麼理由非得把 ""台灣"" 二字拿掉。而這時都已經是八零年代末期了,言論思想仍然管制得很嚴厲。

還有,我向來寫文章都是以西元紀年,你相不相信,這竟然也是我罄竹難書的叛國罪證之一。情治單位跟我說,你一定是非常敵視 ""民國"",嚮往台獨,所以才不願以民國幾年記載,而每次都是寫西元幾年。我在高醫的一些考卷,甚至因此被情治單位影印蒐證,做為我的叛國證據,因為我在考卷上依然都是以西元紀年。有個教授還私下叫我不可以再在考卷上以西元紀年,他說這樣會連累他。

也許住在雲端的外省高級神仙會說,這跟打壓台語有什麼關係?當然有關係,你想,連一個 ""台"" 字,連 ""台灣"" 二字都能犯大忌到這等幾乎人頭落地的地步,更不用說台語本身了,那不但是犯忌,而且被國民黨普遍描繪成犯賤、沒水準、傷害中華文化、傷害中國人的偉大尊嚴的一套低級生物才會講的語言。我實在很不想去舉證什麼 ""台語究竟有沒有被打壓"" 或 ""被打壓得嚴不嚴重"" 的蠢問題,因為這就好像要我舉證台灣 ""經常發生車禍"" 或 ""經常有詐騙事件"" 或 ""詐騙問題究竟是否很嚴重"" 一樣無聊而荒唐,這樣的常識也要我舉證嗎?會不會哪天有人要我舉證天底下有豬這種生物?我是應該去買一頭豬來拍照存證,才能證明我所言不虛嗎?萬一我買來了,你們是不是會說只有一頭豬不算普遍。

不用講得太久遠,就說大約1985年吧,我那時是個無役不與的黨外亡命之徒,所以對很多事至今都還記得。你知道嗎?那時候,教育部為了保護中華文化的尊貴與純粹血統,完成了一部 ""語文法"" 草案,送交立法,規定三人以上的場合禁止使用 ""台灣方言"",只能一律講國語 (即普通話)。當然,你要講英文或法文、德文也行,而且更棒!但就是不能講台語、客家話等等等這些破壞中華文化的沒水準語言,更不用說更加低賤好幾級的原住民各族語言了。兩個人之間講悄悄話,用台語講沒關係,但若來了三人以上,就必須馬上改成國語交談,違法者罰一萬元以下,三千元以上,而且連續違反者可一直連續處罰。這個法案後來被黨外民代給擋了下來。1988 年,爆發「還我母語」街頭運動,要求國民黨別再糟蹋台灣人與客家人及原住民的母語。

你知道立法院第一次震驚國際的打架事件的原因嗎?我有當時的一捲打架完整實況錄音帶 (後來送給林義雄創立的慈林文教基金會及其附設圖書館)。朱高正當時是立委,質詢到一半時,突然改成台語,國民黨的老立委們一聽到台語,個個馬上勃然大怒,衝上來叫罵,認為朱高正羞辱了神聖的國會殿堂,朱高正於是就跟他們打了起來。

其實在朱高正之前,林義雄就有類似狀況。我手邊有一本林先生送的書叫 ""從蘭陽到霧峰"",老實說,這本書影響我非常大,我之所以年少即不畏生死地投入黨外,甚至一直到今天,雖然早已脫離政治二、三十年,我都還忍不住想罵上幾句政治,主要還是跟這本書有關,裏頭有些字句,捧讀再三,三十幾年來在我腦海不知道盤旋幾百、幾千萬遍。1983年,我生平第一張黨外名片,上面就引用了林義雄以及林義雄所喜愛的羅素的兩句話。我不厭其煩再抄一遍。林義雄說:

""我相信--政治是一種科學,我願抱著 ""對就是對,錯就是錯"" 是非分明的態度,投身政治。""

林義雄引用的羅素那句話則是說:

""我隱隱地看到一個充滿喜樂的世界,在那裏,心靈得以擴展,希望無窮""。

不過,我現在不是要講這本書,也不是要講這兩句話,我只是要引用該書110頁到114頁所記載的一件事,這五頁的文章有個標題叫做 ""本會開會時應使用中國語言""。林義雄當時是省議員,本會指的是省議會。林義雄在這標題底下還有個副標題,引用了一句話: ""雖然民主必須有組織有管理,但它的生命和呼吸卻是個人的自由。--休斯""。接著林義雄如此寫道:

""這屆省議會成立大會時,幾位不諳國語的議員以閩南語發言,引發部份報紙的撻伐,這件事牽涉到是不是能容忍異己的民主胸懷問題,不能不加以注意。""

於是林義雄在省議會議事規則中提了一個案子,要求增列 ""議事用語"",要求明定:""本會開會時應使用中國語言,包括漢、滿、蒙、回、藏、苗等各民族語言及本省山地話""。

林義雄說:

""我的這個議案一提出來,立刻遭到熱烈的反對,許多同仁群起圍攻,反對者表示,說國語可以顯示愛國心,中國人應說國語是一種榮譽。其實,能說的人就說,哪有什麼榮譽不榮譽的?硬要把說國語視為榮譽,只不過是會說的人硬要把自己抬得比不會說的人高一等的心態作祟而已。至於說國語就能表示愛國心,那更是笑話,貪官污吏哪一個不是國語琅琅上口?至於那些整天在農田、工廠默默工作的農民、工人,又有幾個人說得了流利的國語?""

他又說:

""另外一部份理由則是指陳說國語的好處,主張推行國語是既定國策,同文同語有助團結強大,使用方言將變成開倒車。""

林義雄對此反駁說:

""在一個團體內使用相同語言,毋庸置疑的,有其方便與好處,可是,容忍不同語言又礙得了什麼?而且,我的整個提案並沒有倡導說方言,我只不過是簡單地主張各種中國語言都能使用,如此而已。把如此簡單的問題,戴上有色眼鏡去觀察,自然神經兮兮,不能不發動人海戰術來圍攻了。""

林義雄的 ""本會開會時應使用中國語言"" 的提案,後來表決,贊成7票,反對者43票。林義雄說:

""這個提案的失敗,使我對整天喊團結、喊堅守民主陣容的那批人大大失去了信心。我深信要談團結,必須有容忍異己的胸懷,要談民主,就必須認定團體中的任何人跟自己具有一樣的平等重要性,不應該以自己的好惡強要別人服從...我不知道報紙為什麼會 (針對這個提案) 大肆圍勦。直到商工日報的社論指出,'如以方言議事,則神聖議壇盡成蠻夷之音時',我才恍然大悟,把滿、蒙、回、藏、苗及山胞都視為蠻夷,甚至連說自己的家鄉話的漢人 (比如說閩南語或客家語的台灣人) 也被認為是蠻夷,自然要以文明人的姿態要求這些野蠻人提高文化水平了。如果野蠻人不接受好意,那當然就是不識好歹而必須大加撻伐了。所謂同胞,不過是沒有意義的空洞辭澡而已。""

林義雄還在文章末尾貼了三篇剪報。第一篇是聯合報的 ""黑白集"",日期是1977年12月23號,標題是 ""救救國語"",內容摘錄如下:

""能說一口流利國語的新任省議員,偏要用閩南語發言。他為什麼要這樣做呢?其中一人自己提出解答,他說,'我還是用台語來講比較趣味'。據說,'趣味' 一詞,在閩南語的意義與 '好玩' 近似。這位議員是否真以 '好玩' 的心情來看待此一問題的嚴重性,我們無從得知其真實意向。國語運動在台灣推行了近30年,當台灣重歸祖國懷抱之初,許多老一輩的台灣碩彥,不惜克服年老口齒笨拙的困難,重新學習國語,無不在公開場合使用國語發言或交談。如今這些新進議員,進小學即受國語教育,踏進議壇之後,偏不使用國語,這豈是 '好玩' 而已。""

最後,該文章的結論是:

""救救國語,這是每個中國人的責任,也是每個炎黃子孫和台灣同胞的責任。""

第二篇剪報也是聯合報,日期1978年3月18號。你看,前後圍勦了三個多月還在圍勦。這篇報導的標題很長,寫著:""林義雄何許人也?什麼叫中國語言?如此建議,令人費解""。

第三篇剪報還是聯合報,是一篇讀者投書,1978年 4月1日,作者署名 ""清華大學研究生陳錦超"",這類愛國投書通常都很英勇,所以文章末尾不但會具名,甚至還附上作者地址,以供大家佩服與表揚,地址是:""新竹市清華大學平齋311室""。文章標題是:""宜蘭一青年,呼籲林義雄勿再胡鬧""。文章寫著:

""編輯先生,本人為宜蘭縣民,深以選出林義雄這樣的省議員為恥。我們絕不能再讓他繼續在省議會胡鬧下去,凡我蘭陽子民均應擊鼓聲討。他當上議員後,竟窮極無聊提出在議會可使用各種方言,或許他想藉此提高知名度,幼稚之餘出盡洋相,知其提案遭多數人反對,甚為可喜。""

禁止講台語當然不只是一種什麼個人的獨特經驗或什麼個別的學校政策,而是一種普及於社會各個層面例如各種會議、公共場所與媒體的法律規定;而且,不單是一種法律規定,更是一種隨時都有可能讓你失蹤或惹上麻煩或被所謂 ""點油做記號"" 的白色恐怖的一環。

你隨便去查一下都能馬上找到許多資料。

1946 年,台灣省「國語推行委員會」設立,頒布「國語運動六大綱領」。

1950 年,頒布「非常時期教育綱領實施辦法」,指示各級學校及社教機關應加強推行國語運動。

1953 年,查禁「方言」歌曲唱本。

其實,最早禁唱禁台語歌曲的法源依據是1955年頒佈的動員戡亂時期無線電廣播管制辦法。

1955 年,禁止教會以羅馬拼音傳教,並嚴加取締,不准以台灣母語傳教。

1956 年,省政府教育廳下達各級學校禁止講方言的禁令,開始全面推行「國語運動」,學生在學校講台語將會遭到各種懲罰與羞辱。

1957年,羅馬字拼音的台語聖經被國民黨沒收,省教育廳通令各縣市嚴加取締,並重申禁令,禁止以台灣本土語言傳教。

1958年,國民黨政府推行「說國語運動」,口號是「語言不統一,影響民族團結」,強調說國語才是愛國,在學校必須使用國語,電影院則禁播方言電影。

1953年省教育廳和新聞處以推行國語為由,禁止電影院設置「辯士」(台語通譯)。省議員呂世明等人在省議會裡,曾以沒有辯士,觀眾無法了解劇情而請求解禁,但省府並未同意。1959年禁止電影院設置「辯士」的層級提高到了中央,而且處罰更嚴格;教育部規定電影院放映國語片時不准加用台語通譯,違者將予糾正或勒令停業。

我家開電影院,這電影院存在的歷史比我的年紀還長。小時候一度流行台語片,當紅的明星就是脫線、阿西、阿匹婆與矮仔財等等,經常來我們家電影院隨片登台,現場講笑話、跳舞、演短劇等等,娛樂觀眾,後來也因為國語政策而逐漸沒落,變成一種 ""沒有水準"" 的象徵。電影開演時站在螢幕右前方的台語解說員 (也就是辯士),幫助觀眾了解劇情,後來也一併被禁止,或淪為地下非法偷偷進行。

1964 年,省政府通令機關學校在辦公時間必須一律使用國語。

1969 年,各地教會的聖經及聖詩陸續遭到強力查緝並沒收。

1970年,立法院教育委員會立委王純碧,訓示教育部文化局局長:「國語消沈,方言猖獗。倘為企圖分化民族、割裂國土的政治野心家,利用語言的隔閡、陰謀不軌,則二二八事件又將重演,後果不堪設想,大可動搖國本,小則可逼遠地人無路可走而跳海。」立委楊寶琳則表明應 ""完全淘汰方言""。

1971年,明文規定辦公室及公共場所必須一律使用國語。

1972 年,第一屆國民代表大會提議政府制定「國語推行法」。

1973年,核定各縣市「國語推行指導委員會組織章程」,教育部公佈「國語推行辦法」,所有教育單位包括小學每一個班級都要設立「國語推行委員會」,嚴格禁止使用方言,使用方言者會被加以罰錢、體罰、掛狗牌等處罰。

小時候,調皮搗蛋的常被老師任命為風紀股長,至於像我習慣講台語的,則被任命為 ""國語推行員"",每天抓同學看哪個講台語,每天下課前算一次總帳,包括罰站,掛狗牌,半蹲,藤條抽打,罰款充當班費等等。

1975 年廣電法明訂北京話為唯一國語,並強制其他語言使用須逐年減少。

比方說,我小時候,台語節目一天只能有一小時,台語歌一天的最高 ""額度"" 是兩首;電視上,只允許你一天最多就是唱兩首,超過兩首就會有人遭殃或受罰。當時風靡整個台灣社會的布袋戲,後來(大約1974年) 也被禁止說台語,原因是台語太低俗,傷害高貴的中華文化、破壞社會團結云云。

1975年,警備總部率領警察衝入聖經公會,沒收台語羅馬字聖經。

1976年,頒佈廣播電視法,進一步具體打壓方言節目。廣電法全文共五十一條,明文規定電視台方言節目每天不可超過一小時,而且不准在晚間黃金時段播出。廣電法其中有兩條精華。第十七條規定:大眾娛樂節目應以發揚中華文化及闡揚倫理、民主、科學及富有教育意義之內容為準。第二十條規定:電台播音應以國語為主,方言應逐年減少。

廣電法的第二十條條款規定,直到1993年才刪除。動員戡亂時期臨時條款也直到1991年才廢除。當時,很多學校的校長,為了展現愛國心,更是努力推行國語到了一種十分病態的地步。例如台中護校竟然規定,家長來學生宿舍看小孩,家人互相之間交談必須講國語。萬一家長不會講國語,大概只能比手畫腳了。

1975年,立法院審理廣播電視法,立委穆超說:「方言的問題,它自然會慢慢消滅,不必憂慮,也不必惋惜。」「方言是落後的語言,因為方言有音沒有字,不能登大雅之堂。」「講國語,用國語寫很好的文字,是做一個中國人的基本條件。」「台灣同胞講閩南語,以整個中國大陸人口相較,數字很小,同時閩南語也是落後方言的一種,不必惋惜。」

1977年,台灣省政府函授各教育單位,表示「國歌、國語代表國家精神」。""兒童生活公約守則"" 第一條就是「我要說國語,愛國家」。慢慢演變為說國語就是支持政府,說方言就是反對政府。

1984年,教育部致函內政部,應要求教會傳教時須使用國語,以免妨礙國語文教育之推行。

1985年,教育部完成 ""語文法"" 草案,規定三人以上的場合禁止使用 ""台灣方言"",只能一律講國語。違法者罰一萬元以下,三千元以上,而且連續違反者可一直連續處罰。

1987年,教育部才明令禁止因為講台語而體罰學生。

我的回應大約就是這樣。這些問題,了解它一點都不難,重點是你究竟關心或在乎與否。我對我不關心或不在乎的事,再怎麼嚴重,我也許也會覺得沒什麼、還好啦,或甚至覺得它根本不存在。

但我還是很難想像,怎麼會有人連這樣一種可說是喪盡天良糟蹋他人文化的普遍行徑也能否認,連國民黨也不否認不是嗎?台灣人過去被踐踏得根本不像個人,很難想像,怎麼會有人反而顛倒黑白說是台灣人鄙視外省人?

台灣人當時不是鄙視外省人,而是厭惡,甚至痛恨。我知道這不合理,因為雖然吃香喝辣的全是外省人,但那畢竟是 ""極少數"" 的外省人;我們終究不應該把舊國民黨和外省人畫上等號。但是,這些外省人雖是少數,卻佔盡所有資源。而且,外省人在過去的確普遍有一種比台灣人高一等的優越感,很多台灣人也因此非常輕視自己的母語和文化甚至血統,因為國民黨主政下的所有媒體,一面倒把台灣人及其母語描繪成低等落後的族群,簡直就像是一群未開化的低等野蠻人,嘴裏講著粗鄙低俗而且難聽到爆的台語,非常沒水準。電視上所有節目,只要是講台語的角色,往往非愚即奸,要不就是低能智障猥瑣,而且個個獐頭鼠目。至於講國語的角色,則是有理性的、有學問、有愛心的,而且是萬人迷,又美又帥,英俊挺拔,溫柔美麗。

民進黨之所以能夠炒作族群仇恨炒作得如此得心應手,如此名利雙收,如此澎湃激昂,主要原因當然就是跟國民黨過去以外省人之高姿態幹了多少傷害台灣人的事有關;當你以一種高人一等的優越族群之姿,用盡一切高壓的卑鄙醜化手段,長期去傷害另一個族群時,你想,這樣一種血淚斑斑的痛苦歷史,不會被拿來利用、藉以從中謀取政治利益嗎?如果連這樣的基本事實也要否認,甚至還倒過來說是台灣人鄙視或欺負外省人,甚至還說這是台灣人的被迫害妄想,這樣講會不會太荒唐卑劣了些?簡直是睜眼說瞎話。

至於又扯到什麼 ""誰比較快樂"" 這類指涉個人心靈藉以打擊對方論點的犯規言論,希望別再犯。我不知道你是誰,但我基本上並不相信你會佩服什麼陳明忠。國民黨有沒有打壓台語,跟什麼寬大胸懷、什麼因此而很快樂云云,有什麼關係?認為有打壓台語的就是有被害妄想?就是胸懷不開闊?拜託各位就事論事,在這版面上別再來這一套陰的了。

陳真 2016. 04. 2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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寒梅 | 2016.04.20 16:17 | #

今天看到陳真先生這篇文章,忍不住要提出心中一直有的疑惑。

常在網路上看到有人說早年台語〈閩南話〉被打壓得很厲害,還有人說被強迫不准說台語,如不小心說了,在學校裡會被師長扣錢,因此感到忿忿不平….等等。

每當看到這樣的陳述,我心裡總是升起一個問號,為什麼在我的學生時代從未看過或聽過這樣的事? 當然,我沒有看過或聽過的事並不代表它就沒有發生,但至少代表了這件事並不是全面性的,而有可能是個人的經驗與感受。

我是所謂的四年級生,也許比陳真先生虛長幾歲。那時唸的小學一班有五、六十人,有時來了轉學生,還有可能超過六十。全校有多少學生我不清楚,但號稱全台第二大小學,當時最大的小學,學生人數超過一萬。國語〈普通話〉是教師授課的語言,課後同學間、師長間,用台語交談的比比皆是,我還聽過老師與同事用日語聊天。

市井小民在家中、在巷弄街市,高談闊論說著台語更是隨處可見,輕鬆自在,從來也沒聽說有人因此被罰款或被取締的。打壓的說法是怎麼來的?

同樣生活在台灣,為什麼會有不同的認知?如果打壓學生的是教師個人或校長或當地政府,那麼該記恨的就應該是教師個人或校長或當地政府。

张立齐感到被人孤立打壓、受到排斥鄙視,陳真先生認為他是在抱怨,太過驕縱。一向體貼、洞悉人性的陳真,這幾句話讓我有些吃驚。有些人因為感到母語被打壓,心中怨恨不平,有些人因為不諳方言,受到排斥鄙視。這兩種人的內心都是痛苦的,持平而論,後者對心理的傷害可能更重,不是嗎? 兩者不都該得到人們的同情與理解?我們怎能僅僅因為對方使用語言的能力,而對人排斥鄙視?何況中華民國的官方語言是普通話,是學校學習的正式語言。老師在課堂上本就應該使用所有學生都知道的語言教學。老師明知有學生不懂台語而刻意使用它,難道不該受到譴責?

秦始皇專制獨裁、嚴刑峻法,是一代暴君。但他的書同文、錢同幣、幣同形、度同尺…等等政策卻被後世稱道。如果不是書同文,如何統一治理天下?如果不是書同文,今天我們翻閱古籍會有多麼的不便? 國民政府退守台灣,帶來了南腔北調、生活習俗各不相同的外省人,如果陳真先生是領導人,恐怕也是要指定語言,好方便治理吧。蔣介石沒有用他最熟悉的江浙話,您大概是會選擇您的母語 ─閩南話。

我很慶幸台語沒有成為台灣唯一的語言,不只是因為台語有音無字,有書寫的問題不利傳承,更在於對后世的影響。今天台灣的情形是,大多數人都能說流利的普通話和閩南話,在華人世界通行無阻,足證台語並沒有受到嚴重打壓。我知道早年政府曾經禁止台語電視節目在黃金時段播出,那應該是政策考量,不是打壓。一個教學生說中文的老師,難道會在課堂上播放英文影音教學?黃金時段是最多人看的時間,利用電視學習國語最有成效,這是可以理解的。

關於氣象報導,不知道陳真先生是否知道,老三台的時代,電視就有專門針對農漁民用台語播報的氣象。

陳先生說:「被國民黨打壓成低等人種、低等生物,於是台灣人只好迎合居於統治地位的少數族群即外省人。」我不知道這種想法是怎麼生成的,真是匪夷所思。我從小只知道台灣有分有錢人和窮人,竟不知還分成高等人種、低等生物。其實從文章中我已瞭解,原來在本省人眼中,外省人就是台灣的低等人種,所以結婚交友一聽到對方是外省人就很感冒。那這到底是誰鄙視誰呢?

如同陳先生常說的,以前的人被國民黨洗腦,現在的人被民進黨洗腦,這種被國民黨打壓的悲情在青少年已被灌輸成型,根深柢固,大致也很難根除了。看看那些綠油油的活在迫害妄想中的人,有幾人能有陳明忠老先生的胸懷?他比很多人要快樂的多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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