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從二、三十年前的各種採訪經常吃了啞巴虧之後,我就幾乎不再受訪。許多時候,訪問者有意無意就會扭曲受訪者的意思,或是以一種違反當事人心意的方式去呈現。一個人,除非他是公眾人物,否則往往會吃點啞巴虧,旁人看了報導,很可能會對你這個人產生錯誤的理解與印象。
我舉一個個人的慘痛經驗為例。1993年,我剛考上專科醫師,有一天,突然接到剛從美國返台擔任門諾醫院院長的電話,我之前並不認識黃院長,不知道他為什麼會打電話給我。他在電話中問我有沒有認識精神科醫師可以介紹一下,看能不能請他去門諾醫院看診;不用看很多診次,光是一周看一個診可以,主要是因為醫院面臨評鑑,必須有精神科的存在,以免醫院被降級。
在這之前,門諾從來就沒有精神科門診,等於是需要一位醫師去創立精神科。這很重要,因為台灣的醫院評鑑政策把 ""有沒有設立精神科"" 訂定為一個極其重要的評鑑指標。
於是我就請院長去找某位醫師,我說那位醫師正在找工作。幾天後,院長又打電話來,說他們接洽了我介紹的那位醫師,但是對方開價一個月四、五十萬薪水,門諾付不起這個錢。
我聽了很不爽,心裏覺得我介紹的這位醫師顯然是趁人之危,趁著門諾醫院面臨評鑑需要開設精神科的艱難時刻,獅子大開口。於是我就說,不然我自己來好了,我可以每周六從沙鹿去花蓮門諾看診。因為一大早要看診,我都是搭火車前一晚深夜抵達花蓮。我跟黃院長說,我一毛錢薪水也不用,因為門諾醫院長年以來善待貧窮的原住民,我很佩服這醫院;我不要薪水,也不需要車馬費,吃住我完全自理,不花醫院一毛錢。
於是,我就在門諾醫院開設起精神科來。不久之後,有些新聞記者聞風而來,要求採訪。至今每次回想起報紙上那些採訪內容,我就覺得很痛苦,感覺就像人格被人給扭曲了抹黑了一般。
你知道報紙上是怎麼報導的嗎?不但說我是精神科權威,而且還說我懷抱著什麼偉大的愛心,不遠千里而來服務偏遠地區的原住民病患等等。這樣一些報導,旁人看了,心裏會怎麼想?醫界同事看了,心裏會怎麼想?人家說不定會以為我很樂意如此被報導,或是以為我故意自抬身價、自我膨漲,但我那時才剛取得專科醫師執照,怎麼會是什麼權威?每星期六來看一次門診,稱得上什麼愛心奉獻?
我原本很想要求報紙更正,但後來忍了下來,因為不想讓門諾醫院感到為難。差不多也是在那時候,我在沙鹿童綜合醫院也是當一人主任。剛上任時,有一天,看見院內大廳牆上貼著大海報,竟然也說我是權威。我氣炸了,當場當著一堆病患的面前把海報撕下,丟到垃圾桶。幾天後,醫院方面又重新製作了一張海報貼上,仍然還是說我是權威,於是我又跑去把它撕下。後來,院方也許終於相信我並不喜歡這樣一種吹捧,於是就沒再張貼海報。
重點是,海報可以撕,但是報紙一旦登出來,你往往也只好啞巴吃黃蓮。你明明沒有那樣一種意思或那樣一種心情,對方卻硬要以一種極其庸俗的表達方式來呈現你這個人或你的想法,但這樣一種呈現往往是極度扭曲的。許多時候,你根本從來沒講過那樣的話,或甚至表達的是完全相反的想法,但記者卻很可能硬把一些話給塞到你嘴裏,說是你講的。
有時在報上看到一些報導說什麼哪個醫師好有愛心、醫術好厲害哦,我心裏也會想,哇!這個醫師怎麼這麼不要臉,這樣一點雞毛蒜皮的小事也能讓記者報導說成什麼偉大不凡的愛心奉獻,這麼一點極其平凡的學識技能也能膨風成什麼名醫。可是,也許真相是這位被報導的醫師同樣也正為此氣得跳腳也說不定。
同理,任何一個非公眾人物,我們其實很難確切理解當事人真正的心意或想法,我們頂多只能從文字本身所敘述的基本事實與是非對錯上去做回應。至於當事人究竟是個什麼樣的人或是什麼樣的動機與心境,無從得知。對於我們根本無從客觀知曉的事,就應敬若神明不做評論。
陳真
發佈日期: 2016.04.24
發佈時間:
上午 1:3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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