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後長達差不多20年的時間,因為極度貧窮,顛沛不斷,甚至長年無家可歸,幾度窮得露宿街頭,以火車站或荒郊野外的亂葬崗為家,長年下來,很難保存東西。一個喜歡讀書、研究、喜歡寫書寫筆記、珍惜生活萬物一切存在遺跡的人,上帝卻偏偏給了我一個窮得連身上器官都保不住、差點賣掉換錢的人生。
也許上帝是透過這樣一種方式,讓我看清自己的無可作為,看清祂所寫下的命運之不可違逆,讓我明白,不管多麼簡單、甚至垂手可得的一件事情,若非祂點個頭,我也根本辦不到,辦不到就是辦不到。
為了盡可能保存東西,一直到今天,我都還是只能以高溫密不通風的儲藏室做為書房,一到夏天,非常痛苦。許多時候,就只能在餐桌上讀書寫作。
三十幾年來,要是有人免費送給我一個比方說30坪大的永久空間,我想,我已經創造出一個具有一定價值的哲學圖書館以及台灣歷史文物館。比方說,當年各種正牌或冒牌的黨外雜誌、文星雜誌、大學雜誌等等,或早年有關台灣社會發展的各種相關書籍與文物、影音及照片和書信等等等。除了李敖,我想,台灣應該不會有一個人能夠比我收藏得更齊全。
比方說,打從美麗島事件起的幾乎每一場抗爭的相關布條、衣物、文書標語或實況錄影錄音與傳單等等等,我幾乎都有。我甚至曾經還保留著美麗島事件爆發當時的現場,有人無意中所錄下的一片混亂、叫喊錄音帶。另外,光是許多所謂名人的私人信件,我就塞了好幾個(約莫及腰高)的麻布袋。聽說羅丹也有此怪癖,他甚至捨不得丟掉生活中的每一張收據。我倒還不至於如此誇張。
我並不是為了歷史而捨不得丟棄,純粹只是發自內心一種不喜歡破壞或傷害既有存在物的強烈性格。比方說一件衣服,或一條內褲,若不是破爛成千絲萬縷,我是絕不會丟掉的。比方說,我每星期從沙鹿到門諾看診的來回火車票,幾年下來好幾百張,我至今都還留著。比方說我從國小開始的每一篇投稿,每一幅畫,每一個勞作作品,每一個玩具,每一本書...我都會保留下來。
可是,每經過一次天災人禍,每經過一次顛沛流離,乃至每搬一次家,直至後來遠渡重洋,我費心珍藏的一切東西終究都得全數歸零;能搶救出來的就只有千分之或萬分之一不到,而且大多是一些在我看來沒什麼長久價值的東西,只是為了當下生活而必須保留的東西。至於過去四十幾年的真實血肉痕跡,蕩然無存。
還記得那個蹲在地上丟鐵釘以製造音樂自娛的原住民小女生嗎?在我決定離開那一群小孩、準備離去的最後一天,她從路邊、水溝旁迅速採集了一些小花與小草,竟然當場就用這些花草編織了一頂皇冠送給我留念。那些小花,在皇冠四周,以一種等距離的方式剛好圍成一圈,宛若寶石,手藝非常精巧。
我把皇冠帶回家,把它戴在一頂廢棄的安全帽上,就擺在我的 ""書桌"" 前。幾年後,得搬家,這頂皇冠已經風化得很厲害,一動就碎,我只好忍痛把它丟棄。三十幾年過去了,幾乎就是一個人一生最好的一段青春時光,我至今都還是經常會想起這頂伴我渡過無數痛苦年少歲月的皇冠,人事已非,不堪回想,生命著實如此艱難。
有些人累積財富,有些人累積人脈金脈,累積各種有用、足以換算成金錢與利益的東西。可我不管累積什麼都累積不了,有用的,沒用的,一概成灰;上帝似乎有意讓我像水一般,逐步往低處流,往一種空虛的方向走,如風一般。
我本來是要再抄一段綠油油人士們過去的金言玉語給大家欣賞,但我怕各位誤會,以為我是特地去挑選出比較具有前後反差效果的歷史材料。其實不是。我那幾千幾萬個無用的無聊文物收藏,老早一一盡成灰,手邊就只剩下寥寥三、五本書,幾張照片。我只是隨手把它們拿出來翻一翻,引用幾段文字給各位懷舊一下,如此而已。
本來剛剛要抄寫的是如今綠油油的愛台急先鋒李筱峰教授的當年舊作 ""一個大學生的覺醒""。想不到寫著寫著卻寫到這些事情來。有空再抄好了。
陳真
發佈日期: 2016.04.25
發佈時間:
下午 10:2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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