夢影殘痕--------母親的故事(一)
寫於母親節前夕
先母秦氏生於山東日照的文人世家。
日照縣丁牟秦安四姓祖居當地,世代均有子弟行商為官,相互聯姻,因此四姓的族人彼此都是親戚關係。在清末明初李姓興起,但或許認為親人的關係需要足夠厚實的時間來培釀,在先母的言談中,總還是很固執地認為只有四姓是親人。
外祖父溫柔敦厚,是大中藥商,終年極少在家,常是外出於各省採購藥品,足跡遍及全中國,直至抗日戰爭才毅然投身軍旅。旅途奔波之際,家事自然無能顧及,雖然對兩個僅有的女兒萬般疼惜,也難得聚首。
外祖母丁氏也是富貴出身,在清末的年代,婆婆對媳婦有絕對的掌控權,即使外祖父終年在家也未必能調解婆媳之間的衝突,外祖母因此必須獨自面對婚姻帶來的生活劇變,強悍的她並不願意卻又不得不接受這些巨變,情緒的出口就成為先母無辜承受的厄運。
少年時閱讀《春秋左傳‧鄭伯克段於鄢》的故事,我百思不解一位母親為何只因為「寤生」,便如此痛惡自己的親生子女,甚至會鼓勵、積極協助飽受寵愛的次子殘害長子。
先母性情一如外祖父的溫柔敦厚,家中兄妹三人家教嚴謹,灑掃應對進退讀書是日常,但也都飽受寵愛,未曾聽過母親罵過我一句話,更別說打。嚴肅的教育常有,也就是嚴肅的討論對話,有著那時代的尊重與多元。
在未能見到外祖母以前,在不曾與外祖母共同生活以前,我一直以為天下的母親都會為了兒女的幸福,歡欣喜悅的犧牲自己,即使母親用錯了方法、說錯了話,造成悲傷的後果,但是本質上都是深愛著自己孩子的。而社會新聞上的一些憾事,一定都只是母親們用錯了方法、說錯了話而已。
我一直以為,母親一定是享有過母愛的豐沛與幸福,才能如此正確又無理的深愛著我們。
家父出身貧困的荒村,轉戰千里,完全沒有任何先人的遺物。母親生長富貴,心思細膩,所以雖然故鄉流亡,還能一直貼身藏著父母的照片。自我有記憶,家中堂上便懸掛著外祖父母的黑白照片,年節時的祭祖牌位,在父系之外,也總有外祖父母的一份位置。
「戰亂這麼多年,我父親又是國民黨的會計,早應都鬥爭去世了。家裡沒兒子,我是長女,總不能讓父母成為孤魂野鬼。」
「我想我爸媽啊!」
我28歲時,國共之間的關係開始鬆動,對岸捎來訊息,外祖父母仍然健在。母親立刻收藏起相片,常常靜坐發呆,無語流淚。兩年後,終究沒能見到最後一面的外祖父因病過世,母親與姨媽動用各種方法,以及對岸的刻意放手,終於從香港輾轉把外祖母接到台灣。
外祖母對我說的第一句話是:「我到重慶被你爺罵的啊!讓你媽受苦了。我也不是不心疼我的閨女!」
聽不懂這句意帶辯解的話語,外祖母在我的心中圖像,從母親的思念言語中,從母親的淚水與靜坐發呆中塑造出來的圖像,一直都是像母親一般溫柔敦厚的。
然後外祖母只握了握母親的手,接著擁抱了姨媽。在家族團圓的那一天,外祖母拉緊了姨媽貼身坐著,疼惜之情溢於言表,熱情直率的姨媽滿面燦然,孩子一般撒嬌笑語,說不盡的別情與思念。
母親坐在對面,微笑看著她的母親與妹妹,而外祖母終究沒有再和她說過一句話,也沒再看她一眼。
回到中壢的家,我詢問自己看到聽到的疑惑。母親的眼睛望著遠方,淡淡地說著話:「媽從小就拿我出氣,這也沒辦法,她原來是一呼百諾的千金小姐,嫁過來總覺得婆婆給她氣受,爸又很難得在家,被婆婆罵了羞辱了,回到房間,只能抓著我的頭髮往床沿上用力敲。」
「她怎麼可以這樣對你,她是你媽呀!她不是應該像你愛我們一樣愛你嗎?如果她真的不懂愛孩子,為啥對姨媽這麼好?你們都是她的孩子啊!」
母親靜默不語,此後直至離世,也從未說過任何有關外祖母的評語。
「她說的『我到重慶被你爺罵的啊!讓你媽受苦了。』那句話是啥意思?我有權知道,我是你的孩子!」
母親首次吐露了自己的滄桑:「我十六歲那年,共產黨來了,我媽帶著妹妹和家僕逃難到重慶,爸在那兒當國民黨的會計。她把九十幾歲的奶奶和我留下來,要我當家照顧。那幾年文鬥武鬥,我幸好沒死,不過身體有些地方壞了。看著媽和妹妹收拾行李,我好想求她帶我一起走,但是我不敢說,我知道她不會帶我走。」
「我好恨她!」
「不要恨她,她是我媽。鄉裡幾十個地主,大多被打死,有的自殺了,剩下兩三個人。我能撐著活下來,能鼓起勇氣逃走,是因為我還想看我爸媽一面,我想他們,我想我媽。」
那一天我有如狂潮浪捲,烈焰飛騰,只覺靈魂崩潰成粉碎的狀態,一切信仰的價值都成為微塵,一切從母親得來的愛與幸福,都相對成為母親生命中承受的可怕黑暗。
雖然外祖母百般不願,母親幾番努力透過姨媽的協助,仍邀請到外祖母來中壢相伴居住。我知道母親想讓外祖母從共同生活中,重新感受學習接納肯定這個女兒的孺慕之情,我也儘量配合著,希望母親能化解她生命中的殘缺。父親當時已過世,家中經濟略有改善,居所空間還算舒適,但外祖母從下車一直罵到再度上車離去,沒能在中壢待滿三天。
從此除了陪母親一起去,我不曾再單獨探望過外祖母。
時至今日,我仍然不能明白,為何鄭伯的母親如此殘忍?外祖母為何如此殘忍?但是鄭伯的母親畢竟能與兒子言歸於好。我的母親卻帶著一生的遺憾離去。
她被最需要愛她的人無情無理的傷害,卻並沒有因此放任黑暗吞食自己,更不曾因此不懂得愛自己的家人子女。她把黑暗轉化為豐沛的養分,無限的黑暗就成為無限的養分,做到了中庸與中和,對兒女的愛不曾極端寵溺,又如此深厚無理。
我以做她的女兒為幸為榮,也因此能教養好自己的兒女。
多年來,粉碎的某些價值觀逐漸再度凝聚成核心。我認為人性是無善無惡的,人的生命是永恆的學習與選擇。即使是親情也並非天性,而是出於學習與選擇。每一位母親在學習與選擇的過程中,不一定會偉大,我有幸遇到如此偉大的母親。每一個孩子在學習與選擇中,也不一定能發現母親的偉大,我有幸發現了自己母親的偉大,也選擇學習成長為和母親一樣的母親!
媽!我很想你,因為你的愛,我不再將各種恨存留在心中身上,我會將黑暗當成養分,走向中庸與中和。
2016/5/7熱淚清思寫於明月書房窗下
王修亮
發佈日期: 2016.05.07
發佈時間:
下午 3:4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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