薪盡火傳--------母親的故事(二)
寫於母親節
幼年跟隨著母親讀書,也喜歡問她小時候怎麼讀書:「媽,我跟著你學,你是跟誰學的啊?」
「我跟著一位老老爺學的啊!他是前清的翰林,告老還鄉之後,在家裡開家塾,因為是家塾,所以男孩女孩都教。上課時孩子們到得早,都要先誦書。小孩子啊!愛耍嘛!大家就盡著力氣唱誦著,有多少聲音就用多少聲音,吵的呀!」
母親說到這些時都微笑著,母女眼中有同樣的光芒。
「你唱誦給我聽,我也要唱誦。」
母親後來便不再用唸讀,而是用唱誦教我讀詩讀文。我受國民教育,說得一口標準國語,完全不會講山東腔,但唯有唱誦詩詞文章時,總帶著濃厚的魯音。
閒暇時隨口唱誦,女兒覺得有趣,也就跟著頌兩句,他唱得少,難免怪腔怪調,但也總是喜歡聽我唱:「媽你錄音下來,我將來要聽。」
長大了點兒開始愛神怪筆記:「媽!為甚麼我會和這些寫書的人一樣,看到、夢到奇怪的東西?你也會嗎?我跟同學說,他們都笑我,說我是迷信不科學,說都是心理作用是假的,可是我確確實實知道是真的呀!我心裡有個地方知道是真的呀!」
「這是我們家裡的血脈,不同的血脈當然不了解,你也別怪別人。」
「真的我們家都這樣嗎?我不是怪人嗎?」
「家族有位老老爺是白蓮教的道士,他有本萬寶全,全都是符咒法術,小時候和同伴會鬧著他要看法術,他就用四個木樁在地上釘個方圍,用繩子圈起來,念了咒語,全家的老鼠踢趴踢趴都從四面八方跑出來了,自動跑到繩圈裡蹲著,動都不敢動。有時擠得上層疊下層,可就不敢跳出繩子外面。」
「哇!那不是一下就可以把老鼠清除光了。」
「這樣抓來的老鼠不能傷害他,傷害了會有事的,這不是人正常能做的事,所以不能干擾老鼠。要抓老鼠,還是要憑自己的辛苦勞動。」
「那你怎麼都沒有學呀!我也好想學喔,好好玩。」
「法術不是玩的。你得放棄一些自己,增添一些不是你自己,如果要過人的日子,就不需要法術。」
當時太年幼了,其實不太懂也不太記得母親完整的語詞,只記得那意思。但那意思深刻的印在心上,我知道自己在靈魂上某些地方雖然異於常人,卻也屬於大自然的一部分,並非不正常。我也知道即使我擁有大自然某些特殊的能力,但我需要做個人,我得依賴人的力量做自己。
聽先父說我1歲時,在東勢經過一個大竹林後開始無故哭鬧,哭到聲嘶力竭,奄奄一息,眼見就沒氣了。父母跑到豐原給我打了強心針,仍然是進氣少出氣多,醫生束手無策。
母親在半夜獨自去了一趟竹林招魂,回來後我就睜開了眼。
25歲遇到過同樣的狀況,和妹妹坐公車回家,妹妹前腳下車,我後腳跟著下,才踩了半步,一陣刺骨寒氣刷的一下掠過我半個身體,當場跌站在車門外,全身抖得說不出話來,妹妹扶著我上計程車直奔老家。先是冷的徹骨,半小時後熱得火煎,反覆兩三次就陷入昏迷。
聽妹妹說,母親拿著紙錢和一碗水,喃喃自語燒了紙錢,拈了些灰放進碗中,叫我漱漱口別喝下,我迷迷糊糊漱了口,水才離口,倒頭沉睡,第二天醒來天光日明,了無痕跡。
當夜回到永和租屋處準備上班,那一晚在寂靜中,樓下忽然傳來輕快的流水聲,逐漸帶出風琴愉悅的彈奏,伴隨著越來越熱鬧的兒語笑鬧,房間內的拉門、抽屜,隨著音樂節奏開始自動開開合合,我靜靜看了一會,想著:「別鬧我,我有我媽呢!」
然後倒頭沉睡,一樣第二天醒來天光日明,了無痕跡。
回家告訴了母親這件事:「你得教教我法術,要不然我以後碰到這些事情怎麼辦?」
母親想了想:「你得要學會跟他們說話,那不是法術,那是看你怎麼跟他們說話。法術治得了一時,治不了永遠。」
我從那時開始學習與萬物對話,十幾年前搬到永和的新家,先站在房子裡與空間對話,介紹自己,請教他們,相互約定,堅定界線。
我知道自己如何在大自然裡,做個本分而又有力量溝通的人。女兒當然也總是看到、夢到些奇奇怪怪,我也總是把母親的教導,轉換成與女兒的家教身教,使他學會與萬物對話。
30歲以後,偶而會帶著某些傷痛又氣怒的心情,向母親詢問她的少年厄運。母親倒總是一概的溫柔緬懷,彷彿那些往事只是一場輕飄的夢。
「有一次是流血鬥爭,我們一共有十六個地主反綁著手,鄉里圍著打,每個人都拿著棒子。」
「你疼嗎?你怎麼熬過來的?怎麼熬過來的?」
「也沒感覺到怎麼疼啊!我只覺得一陣風把我舉了起來,駕著我的兩個膀子在我腳底下旋著,那棒子落在身上彷彿就只是雨點,轉著轉著事情也就過去了。那場鬥爭只有我和另一個地主活下來,我頭腫得有兩倍大,整個月沒能下床。」
「我恨那些打你的人!」
「他們也沒辦法啊!那時候就那個樣了,你也非得那樣做不可。沒人注意的時候,鄉親還是會有人偷偷幫著。像是被吊飛機啦!盤磚頭啦!有人會偷偷幫我綁鬆一點,有人會偷偷幫我多墊一塊磚頭,那就好過些。」
「媽!我好痛,我沒辦法那樣活著!」
「人哪!沒有享不了的福,也沒有吃不了的苦,你心裡想著一個希望,總能活得下去。我就想著有天能再看到我爸媽啊!我想活著再見到他們啊!」
母親終究找到機會逃出淪陷區,和兩位自小一起長大的玩伴,三人趁著黑夜潛行山路。
「我們在山坳下走,月亮在前方,當頭亮得慌啊!四周就黑壓壓一片。看到遠處兩山夾谷的地方,知道那裏有一道關卡,過了關卡就是國民黨的地方,就安全了。可是我們一定過不去,就只有那一條路。我心裡想著、盤算著、走著走著。怎麼忽然一抬頭,月亮轉到後面去了,那關卡在我們身後了,就這麼過來了。」
結婚後,我經歷了幾乎承受不起的艱辛。我想,我能在灰暗中總還能抓著希望,能幫著女兒在血腥中找回生命正常的色彩,也就是這一點希望。
沒有吃不了的苦,只要還懷著某種希望。
到了重慶,母親和姨媽一起讀了中學,但輕鬆不到兩年又得逃亡,外祖父殷切的告訴母親:「我知道你媽對你不好,只疼妳妹。但是你也只有妹妹這個親人,你吃的苦多,她享的福多,跑在路上,享福的總不如吃苦的懂事機靈,你要好好帶著妹妹往南方逃,好好照顧她,我和你媽不想走了,妹妹只能依賴你了。」
某次和姨媽聊天,善良溫柔的姨媽很感慨的說:「其實離開家的時候我很怕姊,她不看我也不和我說話,我好怕她丟下我,我沒出過門,不知道該怎麼跑。但是不論是找路還是爬火車頂,姊都一路拉著我,從來沒把我丟下。」
兩人最後跟上了聯中,成了流亡學生,一路下澎湖。
母親當時十八歲,是學生裡年紀最大的。有位老師很喜歡她,在畢業紀念冊裡畫了兩朵玫瑰,寫著「今日辛苦於澎湖馬公,他日幸福於家鄉山東」。我童年時指著這兩句話問意思,父親帶著點兒酸意回答:「他想娶你娘呢!將來回去山東成親啊!」
我偷偷問母親:「怎不嫁學校老師啊!怎嫁了爸爸?」
「我一位族伯是個將軍,你爸保了他的命,就把我許給你爸了。」
父親善於帶兵,但行伍出身,之無不識。到台灣之後,再大的軍功都不如一紙學歷,一直卡在連長的職位。
一個月一百多元的薪餉,大哥已出生,生活其實是相當辛苦的。母親除了維持家計,每星期還儘量省些,做些點心給仍在讀書的姨媽帶去,怕姨媽吃得不好身體不健康。
姨媽畢業後成為小學老師,哥哥寄養在姨媽家,我和妹妹每個學期的學費,都是姨媽接濟的。有一次姨媽買了制服以外的漂亮衣服送給我和妹妹,年幼無知的我穿在身上,笑得合不攏口。父親的自慚被我的笑容累積成憤怒,逼著母親將學費與衣服退還給姨媽。姨媽急急趕到中壢,哭著求著父親,只為了不讓姊姊增添更多辛苦。
我一直認為天下的兄弟姊妹都和我家一樣天生就這麼親密,像母親與他的妹妹一樣親密,認為家人就是無私無想的照顧與付出。
我選擇了夢幻理想的婚姻與生活,理當富足的教師生涯,卻因為外子與我為理想的堅持,以及我倆的的單純、固執、不知變通、無能隨俗,使我五十歲以前即使日夜兼職,仍然一貧如洗。
在我無屋可居,四顧茫然,又不願向任何人開口時,妹妹替我付清房貸,當我終於存到足以清償的錢要還給她時,兩人吵了起來,一起哭了。
「小時候我身體不好你背著我上學,家裡每年每個孩子只能吃到兩個肉粽子,每年那兩個粽子你總是給了我吃。過年時你花了一天時間磕了一疊瓜子仁,就全給了我,因為我愛吃。你一直照顧我,長大了我有能力賺得比你多,我當然要幫你,你是我姊啊!你辛苦我就心疼,我不要妳那麼累,有多的錢你要自己用,你累了我心疼啊!」
媽,你把我們教得很好,不是有學問有知識的那種好,你讓我們看到兄弟姊妹是甚麼,家人是甚麼,讓家人不只是一種習慣,一種法則,而是一種血脈。我們也都做到了,我也這麼教我的孩子,即使她沒有兄弟姊妹,她有家人。
眷村裡的日子是辛苦的,在計較中度日的母親,因為哥哥寄養在姨媽家,每月會剩下幾張糧票,但從不曾拿去市上賣掉換錢,總是送給幾位連糧票都沒有的媽媽們。
妹妹好奇的追問,母親告訴她:「這幾張糧票我們賣不了幾個錢,他們卻能吃上幾頓飽飯,比較起來,自然是送了他們划算。」
妹妹也追問過母親,當鄰居來借錢時,明知他不可能還,因為永遠沒還過,為何總還是要湊個一塊、五毛借給他?
「人家都拉下臉來借了,尊嚴就拉到最底了,若不借給他,連那一點尊嚴都沒了。我沒有五塊錢能借給她,但至少借個一塊、五毛,讓他能帶這點尊嚴回去。」
我講陶淵明《乞食》這首詩給女兒聽時,一起講了母親這兩段話。
母親,你是燃燒的柴薪,一生以黑暗為材料,卻燃燒出如此的光明燦爛。
兒女們沒有辜負你的教養,在人群中盡己之責,行己之力。真實明白「一個人不是為自己而活」的意義,真實明白「慎終追遠,民德歸厚」在家族、歷史、文化上的深刻。
「指窮於為薪,火傳也,不知其盡也。」我自知不是一把旺盛的火,我的女兒可能也不再結婚、不會有後。但這火苗依然會從我們倆延傳向人間。
薪盡,火傳,不負所出。
家族女性一向高壽,平均皆九十餘歲。母親少時橫受暴虐,身體毀壞,中年後屢多病痛,於七十九歲壽終正寢於小妹家中,兒孫在室,盡其哀慟。
2016/5/8思母於明月書房窗下
王修亮
發佈日期: 2016.05.08
發佈時間:
下午 8:3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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