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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真 發佈日期: 2016.05.10 發佈時間: 上午 2:31
彥朋,

我覺得有點過意不去,所以說聲抱歉。我講話直接,並無任何惡意或針對個人之貶意,純粹針對說法,希望你不會介意。同時也謝謝你至少在態度上願意企圖以 ""理"" 相待。你如果還有話說,儘管說,但我確實感到詞窮而難以再多說什麼,畢竟我要說的只是那麼簡單的一些想法。這些想法,在我看來理應只要受過一點基礎教育,大約小學階段,就能充份理解並視為理所當然的一種基本觀念才對。

我可以再講得更困難一百倍一千倍,但我覺得,如果連最簡單、理應不可能有任何爭議的想法都無法溝通或表達時,如何可能再講得更深刻一些?在台灣,我經常對自己的表達能力感到很挫折。我發現,許多時候,不管多麼簡單的一個想法,你就是不可能讓對方理解;不管你用什麼樣的方式盡力去表達,對方不可能理解就是不可能理解。

講這些,基本上與你無關了,我只是在講自己的一種常態經驗。當然,你也屬於我這無數經驗中的一個例子。所謂溝通或討論,似乎仍然還是那三句老話:我不是那樣的人,我不曾有過那樣的想法,我不是那個意思。

其實,黃士修先生的那些留言,十足就是缺乏理性內涵的流言,根本不值得一駁。一般人難道真的一點都看不出來?難道真的會覺得那樣一種陳述好有理性好科學?我之所以反駁一個不值得一駁的無聊流言,只是因為我約略聽過黃先生大名,佩服其勇氣。就憑著這樣一種佩服,所以才提出反駁。其實,流言就是流言,你怎麼可能去反駁一個沒有認知意義的言論?你只能 ""根據"" 那樣一種言論,說點科學內涵與知識本質之為物,只是說一些理應三歲小孩也能聽懂的一種基本到不能再基本的觀念。

今天假若有人說他認為:福島食品輻射問題在各方努力監控下,已經大幅下降其風險,並不如大家原先所想像的那麼危險,而且有一些國家最近也陸續有限度開放了,或許台灣也可以考慮跟進,並且切實監測相關指標,降低大眾疑慮。如果有人這樣講,雖然我個人並不十分認同,但我不覺得這樣一種想法或說法有什麼離譜荒唐之處。

但是,假若有人氣急敗壞地說什麼擔心輻射不敢吃就是沒知識啦,不科學啦,非理性啦;反對開放福島食品進口就是搞民粹啦,就是散播流言啦,必須道歉悔改啦等等等。那我就會覺得很納悶了,這個人是怎麼了?怎麼講一堆很幼稚可笑的傻話,但卻又以一種什麼科學、知識與理性的高姿態出現?他講的那些全是政治語言啊,什麼要有國際觀,什麼國際互助合作,什麼不要傷害日本農民的人權等等等。我要批評的就只是這樣而已。

至於你的問題,顯然又比黃先生更嚴重了。因為我相信黃先生那些流言,他如果自己再讀一遍,應該也會覺得不好意思才對,因為錯得太明顯了。但你不是,我從你的回應中發現,你似乎完全沒有病識感,你顯然不知道我在講什麼,同時也不知道自己的問題在哪。

思考或認知上犯錯難免,犯錯並不會讓人感到訝異,但是犯下一些離譜到爆的錯卻又得意非凡時,那就很嚇人了。這意味著,溝通已到盡頭,不可能再溝通下去了,因為所牽涉的問題點已經簡單到不知道要怎麼更簡單了,如果連這樣簡單到爆的觀念都無法理解,我已經不知道還能如何講得更簡單。

我有時會舉一些類似的例子,比方說幾年前在成大的一場座談,與談人是一位中研院的科學家,我不懷疑他開飛機的能力,但我發現他完全無法理解有關飛行的原理。整個所謂對談,他從頭到尾其實就是一直重覆講這幾句話:""科學錯不了!科學錯不了!科學一定是對的!標準答案都已經出來了!"" 我之所以答應參加那場座談會是因為,我以為是真的要討論科學知識的本質、知識論、人如何理解世界、如何形成信念以及知識如何可能存在等等等的問題,結果想不到卻是一直在說什麼哪篇報告已經證實了什麼,科學錯不了,錯不了。於是我就啞口無言了。

類似經驗層出不窮,其離譜程度往往非常不可思議。更不可思議的是一個台大醫學院的教授,有一次,他在院內的 mailing list 上很得意地講一堆有關科學知識與科學方法的蠢話,我實在受不了,於是就爆炸了,我就公開回應說,我若是老師,像這樣一種學生報告,我一定打零分。然後我就寫了一堆有關他的想法為何幼稚可笑的原因。

我很驚訝地發現他完全聽不懂,但他還是很得意地說他是這方面的權威,說他在台大醫學院就是專門在教科學方法。其實,我當然不會懷疑他做研究寫報告的基本能力,但那個就像開飛機需要懂很多方法與技術一樣,至於講到有關飛行的原理,跟你開飛機卻是完全兩碼子事,完全是兩套不同的語言與概念,但他顯然完全無法意識到這一點。

我並不想給人一種驕傲的誤解或感覺,因為我不是那種人,我還不至於笨到會以知識或思想為榮或為傲。但我實在很想說,台灣的教育,從小學到大學,缺乏一種有關理解知識之相關思考能力的訓練。

這樣一種感覺,非常強烈,特別是當我來到西方世界,接觸歐洲一些國家的人,特別是法國學生或學者時,幾次讓我很驚訝,怎麼一個大學生,而且又不一定是念文史哲相關科系,但他的理解事物與理解知識的思考能力,怎麼會那麼好?跟台灣人真是天壤之別。當然,拜託不要跟我說你認識哪個法國人是蠢蛋,我當然不是說每一個法國學者都很有思考能力,而只是說一種常態。

我還曾舉過一個例,20幾年前,差不多是1994年左右吧,我在某本醫藥雜誌上應邀寫了篇文章,寫些有關精神疾病以及相關精神醫學知識的概念發展與本質之類,寫得很通俗,沒有什麼個人觀點,只是一種帶有入門介紹性質的雜文,裏頭講到精神醫學知識的社會性,也就是一般所謂的 SSK (Sociology of scientific knowledge,科學知識的社會學) 及 Social Epistemology (社會知識論),講到一種傅科式的所謂 ""社會控制"" 的說法。

後來聽雜誌編輯說,有個精神醫學界大老說我胡說八道,他說精神醫學的知識怎麼會是什麼社會控制?我聽了覺得很好笑,但我知道,你是不可能讓這位大老理解你在說什麼的。

台灣的教育很強調依樣畫葫蘆,很強調SOP,很強調怎麼操作,很強調大量記憶與背誦所謂標準答案,但卻完全不注重如何思考,受教育者往往不知道如何看待這一整張知識版圖究係何物,不知道自己做為知識版圖上的一員,究竟身在何處,更不用說什麼原創,創造知識上一種新的可能性了。

當然,我自己也是這個不良教育的受害者,記得剛去英國參加入學口試,我原本還打算把我知道且牢記在心的什麼羅素啦、Karl Popper啦、康德啦,全背給考官聽,結果每個老師都說,不用管康德啦,康德想什麼我們沒興趣,我們對你想什麼倒是很有興趣。於是我才知道,我來到天堂了,我終於解放了,能飛多遠就能飛多遠,再也沒有限制。

那是我第一次有一種 ""受教育"" 的感覺。我方才發現,我過去三十五年的生命所自以為是的 ""獨立思考"",原來都只是在腦子裏塞進一些別人的東西而已,我從來不曾使用過自己的大腦,就好像一隻鳥到了三十幾歲,才終於意識到自己身上的翅膀,終於能自由飛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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