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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6.238.199.57 發佈日期: 2016.06.06 發佈時間: 上午 2:03
六四事件距今 27年。27 年是一代人的青春,夠長的了,再敏感的事多少也該鬆鬆口,別講得那麼絕對;即便再複雜陰暗的一場事件,理應都還是有它動人之處,特別是在 ""人""、""生命"" 及 ""思想"" 的層面上。如果連善惡已定、幾無異議的納粹與希特勒都能拍出充滿豐富理解內涵的感人電影,那麼,還會有什麼樣的是非只能有一種理解,一種聲音,一種結論?

我相信,歷史基本上是一種詮釋 (hermeneutics),而非客觀描述(description);在某個重要意義上,你甚至可以說歷史其實就是一種 ""小說"",它提供了種種理解 (understanding, 或者說 Verstehen 也許更傳神一些) 的可能性,而不是提供了一種說明 (interpretation),更不可能提供一種論斷,一種僅僅只會發在生自然科學之中的解釋 (explanation) 或定論。

我很喜歡一個德國思想家叫 Wilhelm Dilthey。大約八、九年前吧,當我仍然還拋頭露面在講台上大言不慚時,曾經在台大醫院做了一場演講,講精神醫學的本質,題目叫做:""A Return to the Individual: Psychiatry As a Case Study of the Origins of Idiographic Epistemology"",介紹十九世紀德國的某個所謂 ""新康德主義"" (Neo-Kantianism) 的哲學運動,以精神醫學的知識做為一種 ""例子"",對比了兩種在某個程度上對立的 ""知識論"" 模式,一個叫 nomothetic,另一個叫 idiographic。

這兩個詞我不知道中文一般是怎麼翻譯,它的意思很粗糙地來說,nomothetic 就是企圖用各種解釋與分析,對人事物建立起一種普遍且客觀的法則,就像自然科學那樣;而 idiographic 則是關切個別人事物的獨特性,從中建立起一種 ""詮釋性的理解""。它並不客觀,但不客觀並不必然意味著你所提出的理解是假的或錯的;既然你可以這樣詮釋,我當然也可以那樣詮釋,那麼,究竟誰的詮釋才對呢?很難說對錯,因為它並非競爭一種真值 (truth vale),而是競爭一種說服力。

我那場演講,差不多有兩百張投影片,聽眾想必聽得痛苦不堪。講半天,其實可以用上面提到的這位德國哲學家及歷史學家 Wilhelm Dilthey 的一句話來做為一個總結,他說:""We explain nature, but we understand mental life."" (我們解釋大自然,但我們理解精神與生命。)

你知道我要說什麼嗎?我們明明是在談一個人或一群人的思想與行為,談歷史,談事件,可是,為何兩岸各自一談起所謂歷史時,總感覺像在談自然科學或談三民主義吾黨所宗呢?彷彿生命不是生命,而只是一種機械現象;彷彿一個個歷史事件、思想與行為只是一道道既定的口號標語,全由掌權的黨或主流一方說了算。誰膽敢有異聲,誰便是不忠不義,不愛祖國或不愛台灣。

這樣一種 (對我而言痛苦到爆的) 心靈虐待與精神刑求,不光是發生在政治上,同時也發生在知識上。我之所以做那場演講是因為,精神醫學所研究的既然是人的大腦與心靈、思想與行為,難道這一切只是一種機械現象?怎麼很多人一談起精神醫學知識卻講得那麼絕對呢?歷史何嘗不也是這樣?你看,時下流行的各種綠油油的史觀,跟過去甚囂塵上並且定於一尊的國民黨式史觀,本質上難道不是一模一樣?根本沒有絲毫差別,荒唐無恥與低能程度甚至有過之無不及。似乎不管誰掌權,不管誰成為政治主流勢力,就只是想把歷史拿來當成一種鬥爭敵人抹黑異己的武器,一種洗腦工具。那不是歷史,那只是一種黨的低能無恥宣傳。不可思議的不是宣傳本身,不可思議的是,人們為什麼竟然會去相信、甚至膜拜那樣一種低能到爆的宣傳?

另外,吾友柏楊先生 (他寫文章喜歡在名人前面一律加個 ""吾友"",以諷刺華人喜歡自抬身價) 三十歲才來到台灣,他不可能完全不了解對岸的中國人。還有,他若不是來台灣,而是留在大陸,我看應該不是 9 年又 26 天的綠島黑獄等著他,而是會直接槍斃。大陸哪會管你什麼善意或惡意的批評,至少在柏楊那個年代不會做這樣的區分。

另外,六四如果如你們所說那樣的純粹卑劣,完全沒有一點善意似的,那麼,儘可能地公佈所有真相,暴露帝國主義的陰謀,不是對祖國更具有積極宣傳效果嗎?你越去掩蓋它,大家自然也就越會想去掀開它。這東西終究是蓋不住的,就跟文革一樣,遲早得對六四做出一些比較合乎常理的說法。我之前提到說,有個人始終在我心上,那個人叫林昭。在過去,共產黨是怎麼定位她的?但有可能繼續一手遮天始終不還個清白嗎?

身邊有位歷史學家常叫我不要對千百年後人們的歷史理解能力太樂觀,事實上,含冤的恐怕會繼續含冤,曲解的會繼續曲解,遺忘的遺忘,遭人貶低嘲弄的恐怕更是得灰飛凐滅在空氣中;世上有多少天才不也照樣埋沒?事實上,我對此亦有同感。我對人們的理解力完全沒有信心;人們就連當下眼前明明白白的事都能理解得一塌糊塗了,理解得如此荒唐可笑而低能,更不用說必須涉及更多智能與想像力的過往歷史。不過,話雖如此,不知道為什麼,我總想像著在一切時光的盡頭,在所有誤解與絕望深淵的背後,彷彿依然還存在著某種希望。

我很喜歡維根斯坦的一段話。他說:""假若有人跟我說他相信明天會更好,並且對此充滿信心。"" 維根斯坦說,""我不覺得這有什麼特別。但是,假若有人跟我說,他根本看不出明天會更好的一絲可能性,而他卻依然還相信著明天"",維根斯坦說,""這樣的人,贏得了我的心。"",",","陳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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