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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真 發佈日期: 2016.06.06 發佈時間: 下午 10:02
同志,一個民族就如同一個物種,它的民族性就跟物種基因一樣,不是幾十年內就會改變的,除非基因突變。一百年前,日本人對台灣人的民族性給了三句箴言:""愛錢、怕死、虛榮愛面子"",至今看來依舊貼切。你若要說柏楊的 ""醜陋的中國人"" 不適用於當今的大陸中國人,那你得說說究竟是哪些說法你覺得不適用,而不是光下結論。

另外,最近忙搬家,在八寶箱裏找出錢鍾書的 ""圍城"",是我讀爛的那一本,很舊,上頭還有我 29 年前的簽名。因為是黨外盜印版,印刷品質很差,有些字都已退色,快糊了,而且上頭還畫滿了線;我畫的,不是畫重點,只是隨手亂畫,過去讀書的壞習慣,很多書被我畫爛了,後來就改掉這個壞習慣,不再亂畫線。懷軒你要嗎?要就送給你。先說謝,謝謝你要它,哪天見了面再給。如果看了不喜歡,最好別丟,就把它再轉送給下一個主人。

我老擔心我的這些 ""夥伴"",同我訴說、伴我渡過無數漫漫長夜;將來我走了,它們何去何從,總得有個說法。書是有價之物,不怕沒人要,怕是那些對我無價、對旁人則與垃圾無異的私人東西,我費盡一生力氣保護它們,共存共亡,大約也就只能保護到這個尾聲了。

隨手抄一段圍城的 ""序"" 給大家瞧瞧:

「這本書整整寫了兩年。兩年裏憂亂傷生,屢想中止。由於楊絳女士不斷的督促,替我擋了許多事,省出時間來,得以錙銖積累地寫完。照例這本書應該獻給她。不過,近來覺得獻書也像致身於國、還政于民等等佳話,只是語言幻成的空花泡影,名說交付出去,其實只仿佛魔術家玩的飛刀,放手而並沒有脫手。隨你怎樣把作品奉獻給人,作品總是作者自己的。大不了一本書,還不值得這樣精巧地不老實,因此罷了。」

我沿著畫線處隨手又翻到了一頁,覺得有點好笑,想手抄一遍給大家笑笑,但是一整頁太長,所以從網上剪貼現成的如下:

「辛楣道:“英國人吃東西遠比不上美國人花色多。不過,外國人的吃膽總是太小,不敢冒險,不像我們中國人什麼肉都敢吃。並且他們的燒菜原則是‘調’,我們是‘烹’,所以他們的湯菜尤其不夠味道。他們白煮雞,燒了一滾,把湯丟了,只吃雞肉,真是笑話。”

鴻漸道:“這還不算冤呢!茶葉初到外國,那些外國人常把整磅的茶葉放在一鍋子水裡,到水燒開,潑了水,加上胡椒和鹽,專吃那葉子。”

大家都笑。

斜川道:“這跟樊樊山把雞湯來沏龍井茶的笑話相同。我們這老世伯光緒初年做京官的時候,有人外國回來送給他一罐咖啡,他以為是鼻菸,把鼻孔裡的皮都擦破了。他集子裡有首詩講這件事。”

鴻漸道:“董先生不愧系出名門!今天聽到不少掌故。”

慎明把夾鼻眼鏡按一下,咳聲嗽,說:“方先生,你那時候問我什麼一句話?” 鴻漸胡塗道:“什麼時候?”

“蘇小姐還沒來的時候,”——鴻漸記不起——”你好像問我研究什麼哲學問題,對不對?”

對這個照例的問題,褚慎明有個刻板的回答,那時候因為蘇小姐還沒來,所以他留到現在表演。

“對,對。”

“這句話嚴格分析起來,有點毛病。哲學家碰見問題,第一步研究問題:這成不成問題,不成問題的是假問題 (pesudo-question),不用解決,也不可解決。假使成問題呢,第二步研究解決,相傳的解決正確不正確,要不要修正。你的意思恐怕不是問我研究什麼問題,而是問我研究什麼問題的解決。”

方鴻漸驚奇,董斜川厭倦,蘇小姐迷惑。

趙辛楣大聲道:“妙,分析得真精細,了不得!了不得!鴻漸兄,你雖然研究哲學,今天也甘拜下風了,聽了這樣好的議論,大家得乾一杯。”

鴻漸經不起辛楣苦勸,勉強喝了兩口,說:“辛楣兄,我只在哲學系混了一年,看了幾本指定參考書。在褚先生前面只能虛心領教做學生。”

褚慎明道:“豈敢,豈敢!聽方先生的話好像把一個個哲學家為單位,來看他們的著作。這只算研究哲學家,至多是研究哲學史,算不得研究哲學。充乎其量,不過做個哲學教授,不能成為哲學家。我喜歡用自己的頭腦,不喜歡用人家的頭腦來思想。科學文學的書我都看,可是非萬不得已決不看哲學書。現在許多號稱哲學家的人,並非真研究哲學,只研究些哲學上的人物文獻。嚴格講起來,他們不該叫哲學家 (philosophers),該叫 ‘哲學家學家’ (philophilosophers)。”

鴻漸說:“philophilosophers 這個字很妙,是不是先生用自己頭腦想出來的?”

“這個字是有人在什麼書上看見了告訴倍弟 (Bertie),倍弟告訴我的。”

“誰是倍弟 (Bertie)?”

“就是羅素了。”

世界有名的哲學家,新襲勳爵,而褚慎明跟他親狎得叫他乳名,連董斜川都羨服了,便說:“你跟羅素很熟?”

“還夠得上朋友,承他瞧得起,請我幫他解答許多問題。”

天知道褚慎明並沒吹牛,羅素確問過他什麼時候到英國,有什麼計劃,茶裡要擱幾塊糖這一類非他自己不能解決的問題。

""方先生,你對數理邏輯用過功沒有?”

“我知道這東西太難了,從沒學過。”

“這話有語病,你沒學過,怎會‘知道’它難呢?你的意思是:‘聽說這東西太難了。’”

辛楣正要說 “鴻漸兄輸了,罰一杯”,蘇小姐為鴻漸不服氣道:“褚先生可真精明厲害哪!嚇得我口都不敢開了。”

慎明說:“不開口沒有用,心裡的思想照樣的混亂不合邏輯,這病根還沒有去掉。”

蘇小姐撅嘴道:“你太可怕了!我們心裡的自由你都要剝奪了。我瞧你就沒本領鑽到人心裡去。”

褚慎明有生以來,美貌少女跟他講 “心”,今天是第一次。他非常激動,夾鼻眼鏡潑刺一聲直掉在牛奶杯子裡,濺得衣服上桌布上都是奶,蘇小姐胳膊上也沾潤了幾滴。大家忍不住笑。趙辛楣捺電鈴叫跑堂來收拾。蘇小姐不敢皺眉,輕快地拿手帕抹去手臂上的飛沫。褚慎明紅著臉,把眼鏡擦乾,幸而沒破,可是他不肯就戴上,怕看清了大家臉上逗留的餘笑。

董斜川道:“好,好,雖然 ‘馬前潑水’,居然 ‘破鏡重圓’,慎明兄將來的婚姻一定離合悲歡,大有可觀。”

辛楣道:“大家乾一杯,預敬我們大哲學家未來的好太太。方先生,也喝半杯。”——辛楣不知道大哲學家從來沒有娶過好太太,蘇格拉底的太太就是潑婦,把髒水澆在丈夫頭上,亞里斯多德的情婦把他當馬騎,叫他裸體在地上爬,還給他吃鞭子,奧理立ˇ斯 (Marcus Aurelius) 的太太偷人,褚慎明的好朋友羅素也離了好幾次婚。

鴻漸果然說道:“希望褚先生別像羅素那樣的三四次鬧離婚。”

慎明板著臉道:“這就是你所學的哲學!”

蘇小姐道:“鴻漸,我看你醉了,眼睛都紅了。” 斜川笑得前仰後合。辛楣嚷道:“豈有此理!說這種話非罰一杯不可!”

本來敬一杯,鴻漸只需喝一兩口,現在罰一杯,鴻漸自知理屈,捱了下去,漸漸覺得另有一個自己離開了身子在說話。

慎明道:“關於倍弟結婚離婚的事,我也和他談過。他引一句英國古話,說結婚彷彿金漆的鳥籠,籠子外面的鳥想住進去,籠內的鳥想飛出來;所以結而離,離而結,沒有了局。”

蘇小姐道:“法國也有這麼一句話。不過,不說是鳥籠,說是被圍困的城堡 (Fortresse Assiegee),城外的人想衝進去,城裡的人想逃出來。鴻漸,是不是?”

鴻漸搖頭表示不知道。 辛楣道:“這不用問,你還會錯嗎!”

慎明道:“不管它鳥籠罷,圍城罷,像我這種一切超脫的人是不怕被圍困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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