家事,國事,天下事,說到底,終究都還是我家的事,乃至我一個人的事。
徐志摩再別康橋,""揮一揮衣袖,不帶走一片雲彩""。亨利梭羅卻相反,揮一揮衣袖,帶走了所有的燦爛。絕大部份人,參與了一點政治或社運,往往便拿來賣,變成一種政治資源,簡單說就是晉身階,敲門磚,藉以權位在握,名利雙收。人們深信這一套流程,彷彿從一個人的權位、名聲便能判斷其參與政治與社運之成就與深淺。因此,假若一個人沒沒無聞,一點權位也沒撈到,你幾乎不可能讓人們相信他曾經做過什麼,即便其作為巨大而深遠。這就好像一個從沒在大學裏謀得教職的人,人們幾乎不可能相信他在學術上能有什麼驚天動地的本事;反倒把那些位高權重的馬文才們給當成唐伯虎了。乍看之下,似乎不搞買賣的人吃了啞巴虧。
許鞍華有部電影,原著好像是金庸的 ""書劍江山"",電影片尾是真正武功高強的男主角制服了對手,但沒殺他,卻把劍扔掉,留下一句話:""我才是真正會使劍的人""。任何買賣都有個價格,但你若不賣,便是無價,那麼,誰才是那個 ""真正會使劍的人"" 呢?
有一天,梭羅來到一片美麗莊園,駐足欣賞,直到莊園主人出來驅趕。梭羅應聲離去,但他說,事實上,他已經帶走了這片莊園所有的美,這片莊園已為他所有。我相信,哪怕是宇宙般天大的輝煌盛事,如果它終究不是你家的事、你一個人的事,如果它終究無法成為一種私密之物、難言之隱,那你很難說你曾經真正參與在這事情裏頭。就跟愛情一樣,愛情能說、能賣、能為公眾所理解嗎?
向來與人聊天,絕口不提我的任何社運或政治經歷。我也很不喜歡有人把我的相關文字拿來當成一種議論材料或鬥爭工具,或當成什麼社會分析似的。它終究是我家的事,我一個人的事;你不可能理解它,除非你具有桂冠詩人一般的心靈,神一般的眼光。要不然,只是憑添更多誤解與訕笑。
婁燁的 ""頤和園"",我看了很多遍,應該不會有人能比這部電影更貼近我那段慘烈的青春歲月了。我沒法管轄別人如何看待自己的生命,但我之於政治與社運,基本上就是這麼一種感覺,像風一樣,說不上來它何等模樣,畢竟我不是作家,不是藝術家,只能藉由旁人的作品,找到一把屬於自己的心靈之鑰。哪天,我死了,如果上帝規定只能帶三部電影下地獄或上天堂,我估計會帶走這三部:亞歷桑那夢遊,聖殤,小武,因為它們看起來就像在拍我的自傳,談的就是我家的事、我一個人的事。要是上帝可以法外通融,能讓我多帶一部,我會帶走 ""頤和園""。
""頤和園"" 一開始就來了這麼一段自白:
「有一種東西,它會在某個夏天的夜晚,像風一樣突然襲來,讓你措不及防,無法安寧,與你形影相隨,揮之不去,我不知道那是什麽,只能稱它為愛情。」
有觀眾問婁燁說,""頤和園"" 究竟是在談政治還是談愛情?婁燁說,兩小時的電影不足以呈現一場歷史,但拿來說說一段愛情故事倒還差不多。他說:「六四就像學生和政府的一場做愛,做得很難受,很不舒服,政府打了學生一個耳光,打得太重,流血了,於是用之後的十年來補償,六四和兩人談戀愛是一模一樣的。」他還說:「所有這一切就像主角之間發生的愛情一樣。所以我覺得就是說,愛情實際上是整個世界的一片葉子——如果整個世界是一棵樹的話,愛情是這棵樹上的一片葉子。那麽,一片葉子上面你就可以讀到整棵樹的資訊。所以,不用這麽麻煩,我只要表達愛情就可以了。我說清楚了愛情,也就說清楚了這個世界。」
陳真
發佈日期: 2016.06.09
發佈時間:
上午 1:4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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