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天下午,我去拷貝一把鑰匙,站在路邊等著,有個年輕女生站在一旁屋簷下看了我一眼,然後,似乎鼓起一番勇氣,慢慢向我走來。她一開口,我就知道她來自大陸,手上拿著一張地圖,問我 ""阿珠鱔魚麵"" 在哪?我說 ""我不知道啊,妳有地址嗎?"" 他秀出一張用原子筆圈圈叉叉畫得密密麻麻的地圖給我看,說是飯店櫃台告訴她的一家小吃店,但沒給地址,就只在地圖上海安路的某個位置上標了個大紅點。
我說,""海安路離這裏很遠哦,差不多一兩公里。妳沒交通工具嗎?"" 她說 ""不遠不遠,從地圖上看來很近。"" 她說她 ""從五、六公里外的地方一路走來都不覺得遠""。我問她去 ""阿珠鱔魚麵"" 幹嘛?她說是旅館櫃台推薦的。我說我就住海安路上,""就在妳地圖上畫的這一帶,但我從沒聽過有這家店。應該很不容易找,因為那一帶很多小巷弄,上百家小吃店。"" 她反問我,""那你有沒有推薦我吃什麼?"" 我說,""現在都下午三點多了,妳是要吃晚餐還是吃點心?其實在台南吃什麼都差不多。""
說完,我就把她給扔下了。她似乎仍不死心,非吃阿珠鱔魚麵不可,眼神有著一種失望,但我也只能幫到這。我跟她說,""妳就隨便亂逛,總會碰到妳想吃的,只要記得怎麼回去旅館就好,不用特地大老遠跑到哪一家店,鱔魚麵都差不多,沒聽說過哪一家特別有名。""
等她走遠了,我的鑰匙也打好了。原本考慮開車載她去尋找她非吃不可的阿珠鱔魚麵,後來想想算了,旅行嘛,總得自己冒點險才有趣。當我開車離去經過她身邊時,發現她彎腰盯著路邊一家賣布丁與飲料店的看板,看得很專心。
在台灣,有時看到陸客,心裏頭難免都會有這樣一個憂慮:""你們來台灣玩,台灣人待你們友善嗎?"" 背地裏講講難聽話也就算了,但是,來者是客,至少表面上應該不會跟你們為難、講些什麼 ""支那賤畜滾回去"" 之類的吧?
過去十幾年來,當我都還不曾去過大陸之前,就經常有所謂愛台灣的台灣人叫我滾回大陸去,不管是 email 或電話或網路等等,各種極其難聽的辱罵,十幾年來不曾停止。如果只是辱罵那還算客氣哦,辱罵之外往往還有各種不可思議的抹黑造謠,或是冒名騷擾、自導自演,或干擾工作單位或半夜、清晨打電話來裝神弄鬼或罵人等等等等等,可以說是無所不用其極。這些人,毫無疑問都是所謂 ""台獨""。
可是,台獨如果真的那麼神聖,那你們應該叫我一聲祖師爺才對,怎麼是叫我滾呢?我可是綠營人士二十多年前出書認證的第一個在校園裏頭公開喊台獨的學生哦,時間就在 1987年鄭南榕在台北金華女中第一個公開喊出台獨之後不久,我便在校園裏頭跟進了。我在高醫校園的所謂非法聚會台上說:""台下的爪爬仔們聽著,請你們拿出錄音機來準備蒐證,因為我接著要講一些你們會很有興趣的話"",然後我就說:""我叫陳真,我主張台灣獨立""。
兩年後,1989年,鄭南榕與詹益樺相繼自焚而死。在那一年的立委選舉中,民進黨組成 ""新國家連線""。按當時的法律規定,學生不得參與助選,但我因為身份證上的職業欄寫著某私人公司的 ""業務員"" 而不是學生,因此陰錯陽差突破法令限制,成功登記為正式助選員。我口才不好,但幾次在演講台上發現底下群眾竟然聽我 ""演講"" 聽到都哭起來。而且,每次只要我一站上講台,底下的蒐證錄影人員好像就會很緊張,全身戒備,如臨大敵;有時還會一個人錄影,另一個在旁邊幫忙打燈光,不是為了要把我拍得帥一點,而是想蒐證得更清楚一些。
其實我也沒講什麼,總是固定講那幾句話,比方說我經常提到:一個正直的公民,面對一個不義政權,叛亂就是他應盡的義務。我還說,選舉的功能不是讓你選好玩,它應該具備一種足以藉由選舉來更換政權的功能,因此,國會應該全面改選,不應該有絕大多數以上的立委竟然可以一輩子都不需要改選;這樣的國會,當然永遠被你們掌控。我大概都只是重覆講這幾個觀念。
一兩個月後,我就被以涉嫌 ""煽惑內亂"" 的罪名移送法辦,法院公文書上寫說我 ""企圖分裂國土,涉嫌叛亂"",而且 ""煽惑群眾推翻政府"",就這兩項罪名。我常開玩笑說,我又不是挖馬路工人,怎麼分裂國土?就我所知,我應該是台灣最後一個涉嫌叛亂的人。
幾個月後,我從醫學院畢業,原本想出國讀書,學校都找好了,但因為叛亂案最低本刑七年,被限制出境。一直到1995年考上教育部公費留學時,我都還不確定自己身為叛亂嫌犯究竟能不能出國。當時既無法出國,而且也當不了醫生。台灣法律規定,叛亂犯一旦定罪,既不能當醫生,也不能當公務員。於是,我申請上一家又一家的醫院,卻也一家又一家地被院方拜託我主動辭職,說他們實在承受不住情治單位的恐嚇施壓。
比方說,在高醫十幾位應徵者之中,我是唯一一個錄取者,但情治單位馬上恐嚇院方,不得讓我就職。我為了不讓師長受到牽連拖累,於是都還沒上班就馬上辭職。在草屯療養院也是一樣,我甚至都已經分配到一間宿舍了,卻不許我上班。每天去院長室接受偵訊,要求我把我過去大學七年來陰謀推翻政府與分裂國土的所有敗行劣跡全部一一寫下,前後長達數個月的折磨,畢竟我在政治與社運方面的 ""履歷"" 那麼豐富,哪有可能一下子記得起那麼多事?我每多提出一項,就得交待更多細節。那幾個月的期間,我到草屯療養院 ""上班"" 的唯一 ""工作"",就是到院長室寫 ""回憶錄"",回憶我究竟幹過哪些傷害黨國的勾當?那段期間,沒有收入,不許看診,每天就是到院長室寫自白書。
到最後,原本跟我說他絕對擋得住政治壓力的草療院長,也終於表明他承受不住高壓。他當時對我說了一句相當經典的話,那句話,一模一樣的話,其實高醫院長謝獻臣老師也曾對我說過。草療院長說:""你不要以為在醫院裏頭院長最大喔,我的 '上面' 還有人哦"";甚至還意有所指地 ""開玩笑"" 說,也許院內某個不起眼的小職員,說不定權力都還比他大。我知道他的意思,他意思是說,特務無所不在,情治單位才是老大,只有他們才能決定我是否能留在草療工作。
後來,走投無路之際,沒想到曾經被我寫文章批評過的王永慶竟然出面相救,只要求我簽下一紙切結書,切結書上頭寫得很簡短,只有一行字:""本人日後若因案被捕,一概與長庚醫院無關""。我連 ""自傳式"" 的自白書都在寫了,薄薄一張切結書當然沒問題。再說,我的案子跟長庚醫院本來就扯不上關係。於是,我就簽了名,這下總算才當上了醫生。
那段期間,好幾年的折磨,真是人見人怕,人見人厭,人見人辱人笑,誰看了我都很不屑很鄙視,真是很痛苦。不過,真的很奇怪,不知道是不是被虐狂還是因為沒法上班整天遊山玩水,那段走投無路的痛苦漫長日子,我總感覺似乎是我這一生中最快樂的一段時光。
當時很多黨外同志,一直勸我把牽涉許多醫院和醫界大老等等這些醜事全抖出來,訴諸輿論,一方面既可以累積個人聲望與政治資本,一方面又可以重重打擊國民黨,有助於黨外運動。但我對這些事沉默了很多年,絕口不提,為的純粹就只有一個原因:我不想讓那些感受到政治高壓並且因此感到恐懼的師長與醫界前輩們受到更大的壓力和恐懼。我覺得殷海光講得很對,他說,任何一個人,當他面臨巨大威脅時,旁人不應該要求他必須勇敢反抗;假若他想避開牽連以求自保,道德上仍然是合理的。
一直到 27 年後的今天,我其實也只是講了這些事的一點點微不足道的皮毛而已,而不是完整過程。
講這些只是想表明這樣一種荒唐:過去被國民黨整肅,我也認了;只是沒想到,改朝換代之後,我自己參與創建的黨,它的徒子徒孫們,居然也處心積慮想傷害我。
去年,李敖八十大壽(?),在台大有個由陳文茜主持的座談:長達兩小時,我利用一些零碎時間把它給整個看了一遍。找到其中幾段稍微有點內容,有空不妨看看。
https://goo.gl/5bwNMV
https://goo.gl/9mMqTE
https://goo.gl/neV9B0
座談中,陳文茜總是打岔,喜歡朝一種庸俗的娛樂方向炒作,不過,李敖講話依然還是值得一聽。但他提到鄭南榕的那部份有些是錯的。比方說,鄭南榕並沒有對警方扔汽油彈,李敖卻說有,我敢保證絕對沒有,因為我在事情發生後,很快就趕到了現場。所謂以汽油彈攻擊警方,那完全是主流媒體在造謠,絕非事實。甚至當時媒體還造謠說什麼攻堅的警察被鄭南榕用汽油彈給炸斷了雙腿,說鄭南榕發瘋了,有台大精神科病歷為證 (其實是多年前因失眠與焦慮就診);媒體還造謠說鄭南榕在丟完汽油彈後準備自焚時,阻止同志逃命,叫大家跟他一起死。這些完全都是胡說八道,任意造謠。
事實上,包括詹益樺與鄭南榕與長達 71 天的整個自囚與自焚過程,我完全一清二楚。我之所以沒跟大家一起去輪流陪伴自囚在雜誌社、抗拒李登輝派人拘提的鄭南榕,是因為我在當年 (1989年) 的 3月 29 號創辦了 ""台灣兒童福利協進會"",4月 4 號兒童節那一天,我還擔任總指揮,以違反集遊法的方式,發起一場史無前例的遊行,主要訴求是: ""增加中央兒福預算"" 及 ""開辦重病兒童醫療保險"",前後長達幾個月非常忙碌。原本打算忙完這些事之後就去陪伴鄭南榕,想不到我 4 月 4 號辦完遊行之後的第三天早上,就傳來他自焚的消息。
鄭南榕自焚後不久,我跟陳菊兩人來到他家慰問葉菊蘭,他們的女兒鄭竹梅也在場。我記得葉菊蘭提到悼唁花籃的事,她指名某位大老,說他也送花籃來,葉一副很不以為然的表情說,她故意把那花籃給塞到最後面看不到的地方。我猜她可能是在講鄭南榕生前經常遭到民進黨同志的抹黑與懷疑。對此我其實也了解甚深,因為我在黨外雜誌社待了兩年,很清楚黨外這個圈子裏頭的 ""輿論"" 生態。比方說 (我不想指名),反正就是大家必然都知道、政治位階非常高的兩位綠營大老,當時就經常告誡我要小心鄭南榕,說他是國民黨的特務,因為他是外省人,而且又 ""異常"" 勇敢,顯然是在 ""釣魚"",企圖 ""引蛇出洞"",日後就會把這些被他引誘出來的同志給一網打盡,全抓起來。這樣一種耳語,遍佈黨外及民進黨。
在李敖這次座談中,陳文茜提到她擔任民進黨文宣部主任時,施明德擔任黨主席,受邀到美國國會演講,講稿是陳文茜幫忙寫的,裏頭有一句話說:""民進黨若執政,不必、也不會宣佈台灣獨立。"" 陳文茜說,那些在過去從來不曾參與過任何反對運動或社會運動的人,竟然當政治已不再恐怖時,卻變得姿態很高,很衝,很猛。她舉例說,阿扁的愛將高志鵬,在施明德美國國會的演說之後,竟然動員群眾在民進黨門口抗議,掛個長長的白布條,上面寫著:""台奸 (指施明德) 滾出民進黨""。陳文茜說,從那一刻起,她就知道她必須離開這個黨。
""台奸滾出去""、""中國豬滾回去""...這只是民進黨的一個日常基本慣用語,請問有哪幾個民進黨人在各種場合不是這樣講話的?近十幾年來更是惡劣,動不動就是 ""中國豬滾回去""。至於它所豢養出來的支持者,不也一樣,整天到處罵 ""支那賤畜滾出台灣""、""支那賤種"" 如何如何之類。這難道不就是這十幾二十年來由民進黨所大力成功炒作的一個台灣普遍現象嗎?
各位或許知道,1997年,當我剛抵達英國差不多一個月時,寫了一封 ""給英國人的公開信"",發起一個運動叫做 CARD (Campaign Against Racial Discrimination,反種族歧視運動),我是在為台灣人及整個亞洲人打抱不平,真沒想到,竟然惹來不是來自英國人而是來自台灣留學生的種種非常惡劣齷齪的攻擊抹黑及騷擾,彷彿我拆穿了台灣人長年以來喜歡瞎掰美化的偉大海外留學夢似的。我這輩子,若要說我真正對人性之邪惡與複雜開始有那麼一點點認識,完全就是來自 CARD 那幾年的折磨。人性的邪惡,真是讓我總算開了眼界;就邪惡程度來講,遠遠超過國民黨過去對我所做的。
CARD之後,接著就是長達十幾年的綠油油勢力更為恐怖的折磨。老實說,這也終於讓我有了一種很深的覺悟,我發現:政治本身不可能救自己,如果人心與人性如此墮落與邪惡的話,那麼,任何所謂理想與改革其實都只是一場空話。所有理想與改革,終究都還是必須建立在人性的基本良善之基礎上,而不可能出於任何邪惡動機。
在英國或歐洲,大概很難不遇到這種在街上莫名其妙對你怒罵叫囂、叫你 ""滾回你的國家"" 的挑釁甚至肢體攻擊,特別是某些時候例如假日夜晚,或某些地區與路段,人身危險程度往往相當高,這其實就是歐洲國家的一種生活常態。台灣這兩天不是也有個洪姓女士很有名嗎?因為她到處去辱罵外省人,引起公憤。很噁心的是,民進黨竟然表達 ""強烈譴責""。媽的,這位洪女士的作為,哪能跟貴黨及貴黨同路人及諸如自由時報這樣的人渣報相比?其惡劣程度根本連億萬分之一都不到。網路上更是如此,什麼支那賤種、支那賤畜,到處都是,根本就是一種綠營慣用語。所謂太陽花運動,現場及網路上不也是四處充斥同樣的族群仇恨語言,不也是 ""支那賤畜滾回去"" 之類,並且總是能因此贏得掌聲。
也許你會說,這類極右派法西斯現象每個國家都有。這樣說倒也沒錯。問題是,比方說在英國,如果有人這樣公開對你辱罵或甚至肢體攻擊,如果你去控告,罪是很重的。更重要的是,在英國,應該沒有人會稱讚這樣一種作為。但在台灣,它卻是一種令人噤若寒蟬的政治主流;誰若膽敢像我這樣提出批評,保證你一定會得到懲罰。
在台灣,不管是綠營的群眾聚會或演講台,或什麼抗議場合,或地下電台,或綠油油的網站等等等,這類語言是最能博得熱烈掌聲與選票的;罵得越難聽越是英雄,不但掌聲熱烈,選票也越多。特別是南部,這一招特別有效,講的全是根本不堪入耳的挑撥族群仇恨與醜化大陸人的這類語言。而且,這不是最近幾年才有的現象,而是由來已久,少說也有將近 20年。這位洪女士,只不過是千千萬萬個例子之一而已。
她之所以挑起眾怒,是因為她怒罵的對象是一個個在路邊散步、休閒、根本沒惹到誰的老年人。但是,很重要的一點是:人們譴責這位洪女士,但平常卻反而對一整個民進黨及其同路人與御用媒體二十年來極其卑劣無恥的各種炒作族群仇恨、藉以反中反華、藉以妖魔化大陸人的種種齷齪行徑,不但從不譴責,反而炒作得越凶狠罵得越難聽醜化得越厲害,就越是受到台灣人的熱烈支持。這不會很奇怪很矛盾嗎?洪女士的作為比得上整個綠油油勢力之長年卑劣作為的億萬分之一嗎?
這樣一種挑撥族群對立、妖魔化大陸人的招數,對於吸收選票非常有用。一種招數,之所以會盛行長達 20 年,當然就是因為它實在太有效了。你知道這次立委選舉全國最高票是誰嗎?他叫王定宇。王定宇就是台南市選出來的立委,出身地下電台,很可能就是以後的台南市長。他有許多挑撥族群對立與仇恨這方面的 ""豐功偉業"",因此深獲台南人的愛戴,以全國最高票的驚人超高得票數,把他送進立法院。
王定宇比較著名的 ""豐功偉業"" 之一,就是動員群眾 ""圍捕共匪"",在地下電台 ""號召民眾武裝,對付張銘清"",最後在台南孔廟 ""抓到共匪"",毆打、飛踢、推倒張銘清。請看這些台獨戰士們的英勇攻擊行為,其中那個帶頭、穿白襯衫的就是王定宇:
https://www.youtube.com/watch?v=imnEudNFABk
https://www.youtube.com/watch?v=1aMbkgm85PM
我想說的是,任何卑劣邪惡的手段,都不可能帶來一種良善的結局。造一個孽,以後都會需要還的。台灣人就算不打算講究是非善惡,總該想一想利害關係的後果。台灣人至今似乎都好像還活在一種純粹自欺欺人、自我膨漲的夢幻中,自己玩得好開心好得意,好像完全看不見世界,完全看不清自己之所作所為以及它所可能帶來的更大悲劇與痛苦。
陳真
發佈日期: 2016.06.12
發佈時間:
上午 4:2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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