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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真 發佈日期: 2016.06.15 發佈時間: 上午 2:17
甄欣,

以中國做為一個思考對象來說,在可預見的將來,我們的想法也許大同小異,但這小異卻往往起了一個大作用。縈繞我心的始終是人,是生命,是貓狗豬牛羊,而不是國家,不是主義,不是立場,當然更不是領袖也不是黨。生命是一體的,我沒法想像有人能光愛他家的小白與小花,卻不愛世上其他的每一隻貓狗。人也一樣,美國人,印度人,中國人,統統都是人。生命自然有其親疏遠近, 但生命本身理應才是所有關切的核心。孟德斯鳩曾經說,假若有件事對法國人有利,卻對人類不利,那就是一種罪惡,他勢必反對,他說:「因為我成為法國人只是一種偶然,但我做為一個人卻是必然。」

至於民意,就更不是思考重點了。今天假若由我來當中國領導,我保證一定可以創造出一種截然不同的民意;甚至可以這麼說,假若我願意,我肯定能讓我一己之意志成為全中國人民的意志。不管在什麼樣的國家,民意都是這樣一種產品,一種政治操作的必然結果,而不是一種引領文明發展的先行指標。民意如果那麼重要,那麼,台灣到今天都還在戒嚴,因為始終都有百分之 99 的民意支持戒嚴。假若民意那麼重要,全世界各地的女生到現在都還不能念大學,因為主流民意是反對的,認為女生上大學有害身心且殘害文明的正常發展。同樣地,要不是有前人的流血犧牲,我們至今都還不會有 ""每天工作八小時"" 的普遍勞動規範。講不完的無數例子,證明民意不但是一種落後指標,而且是一種人為加工品。

假若民意如此神聖,那麼,中國應該開放各種權力管道及媒體通路,經由民意依歸來決定權力歸屬,決定施政方向。假若民意那麼具有決定性,那麼,向來尊重所謂民意的美國及西方各國根本不應該侵略伊拉克;事實上,在侵略伊拉克之前,只有百分之三的美國人認為伊拉克對世界和平構成威脅。可當美國總統布希決定發動戰爭之後,發動媒體造謠與恐嚇,於是,短短幾個月內,認為伊拉克構成世界和平重大威脅的所謂民意,竟然高達八成,而且認為迫在眉睫。假若民意如你所說,是 ""世界最強大的武器"",那麼,共產黨應該全力開放一切思想管制才對,因為惟有這樣,才有可能產生真正的民意。

三十年前,台灣的民意有百分之九十九點九九九支持兩岸統一 (那個不支持統一的零點零零零一,不是被殺就是被關,要不就是跟我一樣 ""被叛亂"" 了)。三十年後的今天,民意卻完全整個翻轉,百分之九十幾的民意反對統一,那麼,究竟是要聽從哪一個民意?而且,你難道會相信這樣一種民意真的反映了人們的真實心意?它當然只是一種政治加工產品。

真正改變現狀、引領文明與社會發展的絕不是民意,反倒是那極少數異端。不管是政治、宗教或科學與社會文化等等等,都是這樣,極少數人透過各種努力與犧牲 (或是科學上則是透過各種新發現與新理論),改變了現狀。以前我們反戒嚴時,生活周遭絕對找不到一個會支持你的人;因為,戒嚴令底下,即便三、五人聚眾抗議都能構成唯一死刑罪,或是隨便給你扣上一個 ""為匪宣傳"" 或什麼 ""挑撥政府與人民的感情"" 的大帽子,包你家破人亡,黑牢隨時等著你,哪來什麼民意?同理,若在大陸進行統獨民意調查,請問幾個人敢投票給台獨或藏獨疆獨?

至於文化與傳統之內涵,更非一成不變。哪一天,如果中國變成一個比方說基督教大國,我也不會感到訝異,因為所謂傳統文化等等這些東西畢竟不是殭屍,而是一種活物。

台灣這十幾年來很流行叫人家滾回大陸去,裏頭有著一種保護所謂固有傳統與文化的 ""復古"" 思想,簡單說就是 ""台灣是屬於台灣人的"",""支那賤畜滾,外來種滾""!""台灣有自己的偉大台灣文化,中華文化算老幾,滾!""

同理,如果所謂中國傳統文化內涵那麼重要,那我們現在應該女人纏小腳、男人留辮子才對。傳統內涵如果應該一成不變,那我們應該繼續文革才對,打倒西方毒素,不許聽古典音樂,不許西方文明污染中國,而且更應該查禁所有有神論的外來宗教。

在我看來,保存傳統文化最好的方法其實就是創新,或者說,容忍異端的存在。我們如果真的那麼在乎傳統文化的發展與存活,那麼,我們該捍衛的是少數異端,而不是捍衛一種一成不變的固有文化。異端有點像基因突變,衍生之物大多難以存活,但它卻帶來一種讓物種長遠存活的重大可能性,因為環境會變,唯有那些具有多元應變能力的物種,比較有可能存活,並且引領該物種往一種更好的方向演化。異端當然都是極少數,要不然也不叫做異端了,但這極少數事實上保有了一線生機,保有了一種多元發展的可能性。

錢鍾書被當時文人公認英文最棒,但他說他英文並不好,因為 ""少了三分隨便"。這 ""三分隨便"在我看來極其重要,事實上它也確實標誌了一種較好的能力。比方說,我們使用中文時,遣辭用字可自由多了,有時玩點花樣,不怕文法對錯,信達雅之外,還帶點有趣甚至胡扯瞎掰,顛倒了既有文法。我們不怕犯錯,因為那是我們的母語。但面對外文時,我們通常就字斟句酌了,很彆扭,也許文法都對,但就是彆扭,少了一種靈活生動,少了三分隨便。

這個 ""三分隨便"就是異端,它也許文法有誤,但它卻讓文字活了過來。不但活了過來,而且讓文字持續演化與發展,豐富其舊有內涵,產生各種新意義。少數異端其實多多少少也就是這麼一回事,它實際上帶來了一種活水,一種新的可能性。

哲學上,我對一個東西特別有研究,鑽研甚深,簡單說就是隱喻(metaphor)。亞里斯多德曾經說,""隱喻是語言的基礎,擅於使用隱喻是一種天才的特徵"。

很多人把語言分成隱喻與非隱喻,進而認為隱喻就像站在文字的風口浪尖的戰士那樣,引領語言與思想的大膽創新,深化舊有內涵的一種語言形式。我自己倒是有個稍微比較強烈一些的論斷,那就是所有文字,所有思想,都是隱喻,具有一種難以抹滅的圖畫本質。也就是說,其實我們都是詩人,都是畫家,因為,我們永遠抓不著語言與思想的精確意涵,不斷企圖捕捉之,但就像捕風捉影一樣,永遠抓不到。我們永遠只能在一種宿命般的曖昧中理解世界,說出對世界曖曖昧昧的看法。

但是,這樣一種曖昧,卻反倒使得語言具有源源不斷的自我創新能力,同時也使得世界與意義、生命與經驗,更為微妙深邃,更加難以言喻。

現在人工智慧(artificial intelligence,AI )不是很流行嗎?我確實有點擔心我以前(大約17年前)對於 AI 的看法很可能有一天會失去說服力,因為我沒想到科技進展得這麼快。還好我沒把那些論文發表,要不然,以後可能連自己看了都要搖頭。不過,還好目前看來所謂人工智慧遠遠還不到真正有 ""智慧"" 的地步。哪一天,如果機器人寫起文章也會 ""三分隨便",也會胡扯瞎掰一通,那我恐怕真的得把以前的論文給丟到垃圾桶了。

""三分隨便"意味著一種真正意義上的自主性,我知道怎麼寫是對的,但我偏要違逆文法規則與既定語義,亂寫一通,求取有趣,求其自由,求其實無所求,反正老子高興就好。人工智慧哪天若也有這番本事,那我才算真的服了 ""他",而不再是 ""它"。

每天打開電腦,看它在那邊開機開得希哩嘩啦,忙個不停,總覺得這東西真是有夠蠢的,要它開就開,要它關就關,從不鬧彆扭,也不會玩花樣,就只會一味依照指令行事(act according to a rule)。哪天,我若擁有一部電腦,我得先哄 ""他"開心,然後他才肯開機,那我就真的服了他,確實是很有 ""智慧""。

常提維根斯坦兩個相關例子挺有趣,不妨再說一遍。他說,假若有個小孩,遠遠看著你,你看他可愛,就喊說,""小朋友,過來啊""。維根斯坦說,那個小朋友可能會慢慢走過來,可能一邊走一邊試探觀望,看你是不是壞人;也可能嫣然一笑,害羞地溜掉;或是他根本不鳥你也說不定...無數的可能反應。這就是維斯坦很有名的一個觀念叫 rule following (守規則),當規則一來,我們有無數種面對方式。

但是,機器可沒這麼複雜,你叫它開機它就開,不會跟你囉唆,也不至於跟你套交情。萬一開不了機,可能就得送修,它不是鬧脾氣,可能是哪個零件壞了或中毒了,你若問 ""電腦電腦,你還好吧?你怎麼了?",旁人會以為你發神經。這就是 rule following 和 according a rule 的根本差別,一樣是面對規則,本質大不同。不過,這只是我自己的闡釋,倒不是說維根斯坦真的曾經做出這樣一種比較。

維根斯坦還講過一些很有笑的例子。比方他說,假若你跟一個人聊天說笑,講到好笑的地方時,他卻跟你說,""陳真,等一下,我要換表情"",於是就像車子換檔那樣,換到第四號表情,然後 ""哈哈哈"" 大笑幾聲。接著,你講到悲傷處,他又說,""陳真,等一下",於是又從四號表情換回一號,中間還得先經過二號和三號表情;二號是憤怒,三號是奸詐表情。換個表情檔換很久,好不容易才換回一號表情,做出哀傷神色。

維根斯坦說,假若你有一個這樣的朋友,你心裏一定會很納悶:媽的,這還算是個人嗎? ""他是不是少了一個東西:靈魂"。

這麼多事,理應寫成一本書的厚度,只能籠籠統統迅速粗略地講上幾句。也許這些故事其實僅僅只想說上一件事,那就是生命究竟是怎麼一回事。我們今天絕不是為了貫徹民意而來到這裏,也絕不是要捍衛什麼固有文化或國家利益。全世界所有國家利益的總和,就是所有生命的利益。

至於滾回去之類的復古人士,我也有話要說:若我真的這麼討人厭,或是汙染了台灣固有文化,我是很樂意滾,但我不知道究竟要滾到哪去。素珠小姐說,""從哪來就滾回哪裏去!"聽起來,這是一個有關生命起源的問題了。那我是應該滾回叢林,尋找我的猩猩始祖?還是滾回非洲?有科學家說人類起源於非洲;或者我應該滾回外星球,很多科學家認為某個宇宙事件,讓人類跨越星際在地球播了種。

我比較喜歡外星球這個版本,可我每天深夜,身心交瘁之餘,經常在陽台仰望滿天繁星,實在不知道哪一顆才是我的家,我該滾回哪裏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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